万忧岛踞于东海之渊，传说此地海水凝如墨汁，海鸟振翅至此，亦会敛翼折返，不敢越雷池半步。
我独驾一叶无帆快船，在墨浪里颠簸了七日。涛声如鬼哭，船身似浮萍，五脏六腑都被颠得错了位，喉头腥甜翻涌，只差半步便要呕出血来。船舷两侧的海水总像活物般涌动，暗黑色的浪涛拍打着船板，偶尔有庞然黑影自船底掠过，沉闷的低吼穿透船板，震得人耳膜生疼。
第八日拂晓，快船猛地撞上一片黑石礁，轰然巨响中，船身裂开一道缝隙。我踉跄着跳上岸，脚下的沙子冰寒彻骨，仿佛掺着万载不化的碎冰，冻得脚趾发麻，连骨髓都似要凝住。极目远眺，岛屿隐在灰蒙蒙的雾气里，残破的建筑轮廓影影绰绰，却死寂得可怕，没有风声，没有虫鸣，连海浪拍岸的声音都消失了。
“来者何人？”
苍老嘶哑的声音陡然自身后响起，像生锈的铁器被指甲狠狠刮过，刺耳得让人牙根发酸。我霍然转身，只见一个身披破烂蓑衣的老者立在雾中，手里拄着一根珊瑚拐杖，杖头嵌着一颗浑浊的珠子，珠子表面蒙着一层灰翳，瞧不出半分光泽。
“暗影阁沫子豪。寻魔刀裂痕。”我沉声道。
老者浑浊的眸子骤然亮起一点精光，像是枯木逢了星火。“三十年了……它终于肯再择主了。跟我来。”
老者转身踏入浓雾，我敛了气息，快步跟上。越往岛心走，雾气越浓稠，湿冷的空气里，渐渐弥漫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若有若无，却勾得人心头发紧。道路两旁的树木尽是枯黑色，扭曲的树枝如鬼爪般伸向天空，树干上布满深褐色的纹路，凑近细看，那些纹路竟像是密密麻麻的细小刀痕，纵横交错，不知刻了多少怨与恨。
“这里曾是铸刀人的故乡。”老者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当年为了炼成那柄‘裂痕’，全岛的人都成了祭品。刀成之日，岛上血流成河，怨气冲天，最终凝成了刀魂，附在了裂痕身上。”
说话间，老者领着我来到一座坍塌的祭坛前。祭坛中央立着一块丈许高的黑石，石面上刻满繁复诡谲的符文，符文凹槽里残留着暗红色的痕迹，那是干涸的血，历经百年，仍带着一股洗不掉的腥气。老者抬手，珊瑚拐杖轻轻敲在黑石上。
“咚——”
一声闷响，黑石应声裂开一道缝隙，幽紫色的光芒自缝隙中透出，妖异得令人心悸。
“它在里面。”老者后退一步，声音低沉，“想变强，就得和它做交易。但记住，‘裂痕’要的，从来都不是等价交换。”
“终于……有人能听见我了……”
尖锐、疯狂，又带着无尽怨毒的声音，突兀地在我脑海中炸开。无数混乱的画面如潮水般涌入意识——燃烧的村庄，哭喊的妇孺，被铁钳死死按住的铸匠，还有一口沸腾的淬火池，池畔立着一把长刀，刀身映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那眼神里，是焚尽一切的恨。
“你是谁？”我咬紧牙关，硬生生扛住意识被撕裂的剧痛，额上青筋暴起。
“我是魔刀裂痕！是万忧岛所有枉死者的怨魂所化！”那声音癫狂地笑起来，笑声刺耳，“你想变强？想挣脱暗影阁的桎梏？我可以给你撕碎一切的力量！但你，拿什么来换？”
“你要什么？”
“我要血。”黑雾凝聚的手猛地攥紧，扼住我脑海中最后一丝清明，冰冷的触感仿佛穿透了皮肉，直抵灵魂，“要纯净的、带着极致恐惧的血。去西边的落霞村，杀尽那里所有人。男人、女人、孩子……一个不留。用他们的血来喂我，我便将力量尽数予你。”
我的瞳孔骤然收缩。落霞村……那三个字像针一样刺进心口。那是个靠海的小渔村，去年我执行任务路过时，曾在村口老槐树下接过一个老婆婆递来的凉茶。村里的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脸上刻着海风刮出的粗糙沟壑，眼神却干净得像未被污染的海水。
“他们是无辜的。”我低声说，声音抑制不住地发颤。
“无辜？”裂痕的声音里充满了嘲讽，尖锐得像淬了毒的针，“这世上哪有真正无辜的人？你暗影阁的刀下，亡魂还少吗？那些人死在你手里时，你可曾觉得他们无辜？还是说，你沫子豪的刀，只敢对着暗影阁指定的目标挥舞？你不敢反抗，你怕……你怕自己不过是个被人操控的傀儡！”
“我不是！”我怒吼出声，胸口气血翻涌。
“那就证明给我看！”黑雾猛地窜出石缝，顺着刀柄缠上我的手臂，冰冷刺骨的寒意瞬间蔓延全身，“杀了他们，你就能掌控力量，而不是被力量掌控。你，敢不敢？”
两个声音在脑海里疯狂嘶吼。一个说，不能，那是数十条无辜的性命；一个说，要做，那是挣脱枷锁、掌握自己命运的唯一机会。手中的刀剧烈震动起来，暗紫色的流光在刀身游走，几乎要滴淌下来，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蛊惑。
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挣扎与犹豫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封千里的冷寂。
“好。我答应你。”
黑雾发出一声满足的尖啸，缓缓缩回黑石缝隙。老者站在一旁，浑浊的眼睛里没有半分情绪，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路是你自己选的，往后……莫要后悔。”
我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转身，一步步走向海边的快船。雾气更浓了，丝丝缕缕缠绕在周身，像是无数双冰冷的手，扼住了我的脖颈，也扼住了我最后一丝良知。
我知道自己要去做什么，也知道，这一步踏出去，便是万劫不复，再也回不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