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室里的烛火燃到了尽头,最后一点微光挣扎着跳了跳,终究还是归于沉寂。窗外的天光悄然漫进来,晕开一室朦胧的青白,落在秦烈的眼睑上,带着微凉的触感。
混沌的意识像是破冰的春水,一点点回笼。
先是指尖传来的温热触感,细腻的,带着少女发丝的柔软,轻轻蹭着他的手背。紧接着,是耳畔均匀的呼吸声,浅浅的,细细的,像春日里拂过柳梢的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秦烈的睫毛微微颤动,缓缓睁开了眼。
入目是一片浅青色的衣角,洗得有些发白,边角处还沾着一点未洗净的草屑。再往上,是灵汐纤瘦的背影。她趴在榻边,乌黑的长发散落下来,一半铺在锦被上,一半垂在地上,随着呼吸的起伏,肩头微微晃动着。许是守了太久,她的眉头还轻轻蹙着,眼底带着浓重的青黑,即便在睡梦中,嘴角也抿成了一个倔强的弧度。
晨光勾勒着她的轮廓,柔和得像是一幅水墨画。
秦烈的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酥麻的,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他记得昏迷前的一切。断云峰上的滔天战火,龙丹入体的剧痛,还有那些汹涌而来的、属于莫雨辰的记忆——天界的仙雾,伴山小居的竹影,师傅温柔的笑容,还有那个总是背对着他的玄衣男人。那些记忆太过鲜活,鲜活到让他几乎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
是那个背负着血海深仇的秦烈?还是那个在伴山小居里,无忧无虑练剑的莫雨辰?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趴在榻边的少女,守了他多久。
静室的角落里,堆着不少空了的药碗,还有几件洗净叠好的衣物,上面都带着淡淡的药香和灵汐身上独有的、像山涧清泉一样的气息。他甚至能想象到,这些日子里,她是如何不眠不休地守着他,如何小心翼翼地为他擦拭唇角,如何对着他沉睡的脸,一遍遍地说着那些细碎的话。
心头的酸涩,又浓了几分。
秦烈缓缓抬起手,指尖离灵汐的发顶只有寸许的距离,却终究还是停住了。他轻轻蜷起手指,将那份悸动死死压在心底。
他不能认。
他不是她记忆里的那个秦烈,也不是那个莫雨辰。他就是他自己,一个满身伤痕、连自己是谁都搞不清楚的人。他不想做任何人的替代品,更不想将她卷入自己的是非之中。
秦烈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挪动着身体,生怕惊扰了榻边的人。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连一点声响都没有。他忍着身体里残留的虚弱,一点点从榻上爬起来,脚步放得极轻,朝着门口走去。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门扉的那一刻,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响动。
紧接着,一双温热的手臂,猛地从身后抱住了他。
少女的怀抱很轻,却带着一股不顾一切的力道,紧紧地箍着他的腰。她的脸颊贴在他的背上,带着滚烫的温度,还有湿湿的、软软的触感,那是泪水。
“秦烈……”
灵汐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还夹杂着难以抑制的哽咽,像是迷途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带着哭腔,又带着狂喜。
“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她的手臂收得更紧了,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再次消失不见。她的眼泪汹涌而出,浸湿了他的衣衫,滚烫的,几乎要灼穿他的皮肤。
“这里真的是你……太好了……你没死……你真的没死……”
灵汐一遍遍地重复着,声音里的激动和委屈,像是积攒了三年的洪水,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她抱着他,像是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浑身都在微微颤抖。
秦烈的身子,猛地僵住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指尖微微颤抖着。少女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衫传过来,带着熟悉的气息,瞬间勾起了那些被他强行压抑的记忆碎片——魔界的万蛊窟外,他为她挡下毒蝎的攻击,鲜血染红了她的裙摆;凡间的集市上,他给她买糖葫芦,她笑得眉眼弯弯,像春日里的桃花。
那些画面,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
秦烈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他能感觉到,身后的少女哭得有多伤心,有多绝望,又有多欢喜。他的心头,像是被千万根针扎着,疼得厉害。
过了好一会儿,秦烈才缓缓抬起手,轻轻覆在灵汐的手背上。
他的指尖很凉,凉得让灵汐微微一颤。
“公主。”
秦烈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像是一把冰冷的刀,狠狠斩断了灵汐所有的念想。
灵汐的哭声,骤然停住了。
她抱着他的手臂,僵在了原地。
“你认错了。”秦烈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不是你认识的那个秦烈,也不是你认识的莫雨辰。”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说得无比清晰。
“我只是我。我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我不是他的影子。”
话音落下的瞬间,秦烈猛地用力,掰开了灵汐的手。
他的动作很决绝,甚至带着一丝粗暴,完全没有顾及到灵汐的感受。灵汐猝不及防,踉跄着后退了几步,重重地撞在身后的床榻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秦烈的背影。
晨光落在他的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将他衬得格外孤绝。他没有回头,甚至没有一丝犹豫,大步朝着门外走去,脚步坚定,像是在逃离什么。
“秦烈……”
灵汐哽咽着,伸出手,想要抓住他的衣角,却只抓到了一片虚空。
泪水再次汹涌而出,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看着秦烈的身影,一点点消失在门外的晨光里,只留下一道冰冷的背影,像是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静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缓缓蹲下身,抱住自己的膝盖,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哭声压抑而绝望,像一只被遗弃的小兽。
梨花带雨的模样,狼狈得让人心碎。
而门外的秦烈,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听着室内传来的哭声,眼底闪过一丝痛苦的挣扎。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直到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血丝,才缓缓闭上了眼睛。
阳光越过他的肩头,落在地上,却驱不散他周身的寒意。
他知道,自己伤了她。
可他别无选择。
他是秦烈,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
更不是那个,能给她幸福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