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烈的意识沉浮在一片迷蒙的光影里，莫雨辰的记忆碎片与他自己的过往交织缠绕，天界的仙雾、伴山小居的竹影、魔界的血色，还有灵汐那张带着倔强的脸，走马灯似的在他脑海里轮转。他像是沉在一片深海，想挣扎着浮出水面，却总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拽着，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外界的时光，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从断云峰返回清虚宗的路，走得格外艰难。沈砚之和欧阳祖欠二人合力，将昏迷不醒的秦烈架在飞剑之上，苏清鸢一路以灵力护住他的心脉，生怕那霸道的龙丹之力会伤及他的神魂。灵汐寸步不离地跟在一旁，浅青色的裙裾上还沾着蛟龙的血污，脸上却不见半分疲惫，一双眸子死死盯着秦烈苍白的脸，眼底的担忧浓得化不开。
回到清虚宗，掌门，看来这一幕吓坏了“我的乖乖，你可不能死了！你要是死了，我怎么向那个老头子交代”他亲自出手，将秦烈安置在后山的静室之中，又布下聚灵阵，助他温养神魂。
“他体内的龙丹之力太过霸道何时能醒，全看他自己的造化。”掌门留下这一句话！
自此，静室的门前，便多了一道纤瘦的身影。
灵汐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着秦烈。白日里，她会坐在榻边，细细擦拭他那柄沾染了龙血的佩剑；会将灵泉的水煮沸，兑上凝神的草药，小心翼翼地用棉签沾着，擦拭他干裂的唇角；会对着他沉睡的脸，絮絮叨叨地说着话，说清虚宗的银杏又落了叶，说欧阳师兄练剑时又摔了个跟头，说沈师兄最近好像不怎么喝酒了。
夜里，她便趴在榻边，守着摇曳的烛火，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直到晨曦微露。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便是七日。
秦烈依旧没有醒转的迹象，脸色却比初时好了些许，不再那般惨白。灵汐的眼底，却悄悄爬上了淡淡的青黑，原本清亮的眸子，也蒙上了一层疲惫，可她守着的身影，却从未挪动过半步。
这日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洒在秦烈的身上，在他苍白的手腕处，投下一片细碎的光影。灵汐坐在榻边，看着他沉睡的侧脸，心头的思念与委屈，如同潮水般汹涌而出。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秦烈的手腕。
指尖触到温热的肌肤，她的眼眶倏地红了。这些日子，她守着他，看着他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心底的疑惑与笃定，早已翻来覆去了无数次。她总觉得，他就是那个给她买糖葫芦的少年，就是那个在魔界被他护着的秦烈，可他偏生说不认得。
灵汐吸了吸鼻子，鬼使神差般，轻轻挽起了秦烈的衣袖。
袖口滑落，露出一截光洁的小臂。而在小臂靠近手肘的位置，一道浅浅的疤痕，赫然映入眼帘。
那疤痕不长，却蜿蜒如蛇，像是被利器划伤后留下的印记。
灵汐的瞳孔骤然收缩，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了手，随即又颤抖着伸了上去，指尖轻轻拂过那道疤痕。
温热的触感，熟悉的形状，与她记忆里的那道伤疤，分毫不差。
那是多年前，在魔界的万蛊窟外，被一只毒蝎划伤的。当时血汩汩地流，染红了他的衣袖，他却只是咧嘴一笑，揉着她的头发说：“别怕，我没事。”
那一刻，灵汐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汹涌而出。
她捂住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泪水模糊了视线，滴落在秦烈的手背上，滚烫的，带着压抑了许久的委屈与狂喜。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是你……”她哽咽着，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我哥哥骗我，他说你在万蛊窟里死了，尸骨无存……我不信，我从来都不信……”
当年，她被兄长带回魔族，锁在深宫里，日日夜夜想着那个护着她的少年。后来兄长告诉她，秦烈死了，她却总觉得，他一定还活着。于是，她偷偷逃出魔族，不顾兄长的阻拦，不顾两族的盟约，走遍了仙门与魔界的交界，问了无数人，找了整整三年，才在清虚宗，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
“我找了你好久……好久……”灵汐趴在榻边，眼泪打湿了秦烈的衣襟，声音里满是激动与兴奋，“秦烈，你别害怕，我找到你了……以后我会一直在你身边，陪你一起同进退，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无比的笃定，像是在许下一个亘古不变的诺言。
而静室的门外，一道素白的身影，正悄然伫立。
苏清鸢端着刚熬好的凝神汤，原本想推门而入，却在听到这番话时，脚步猛地顿住。
她的手微微一颤，汤碗里的药汁晃出几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灵汐的话，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
魔界的伤疤，三年的寻找，同进退的诺言……还有那声带着哭腔的“秦烈”。
苏清鸢的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恍然，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淡淡的酸涩。
她想起断魂谷里，那道救了秦烈的淡紫色影子；想起灵汐腰间那枚与秦烈玉佩纹路相似的玉饰；想起这些日子，灵汐守在秦烈榻前，那副不眠不休的模样。
原来，他们之间，竟还有这样一段过往。
苏清鸢垂眸，看着碗里氤氲的药气，指尖微微泛白。她站在门外，良久，才轻轻转身，脚步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榻前的人，又像是在掩饰自己心底那点莫名的失落。
阳光依旧暖融融的，透过窗棂，洒在秦烈沉睡的脸上。
灵汐还趴在榻边，低声啜泣着，一遍又一遍地唤着他的名字。
“秦烈……秦烈……”
她不知道，门外的人已经悄然离去。
更不知道，她心心念念的人，依旧沉睡着，意识困在那段名为莫雨辰的记忆里，听不到她的呼唤。
静室里，烛火轻轻摇曳，映着榻前那道纤瘦的身影，和榻上依旧毫无声息的人。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