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时，雨停了。灵汐搬了张矮桌到饭馆门口，架起炭火，铁架上滋滋烤着魔界的妖猪排，油脂滴落在火上，溅起阵阵香气，混着人界的孜然和仙界的灵草碎，味道奇特又诱人。

　　她正用毛刷往肉排上抹酱汁，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的老槐树下，无名僧人正盘膝打坐。

　　灵汐眼珠一转，扬声喊道：“大师！过来坐坐？”

　　僧人睁开眼，看了看她手里的烤串，又合掌闭目，算是拒绝。

　　“别啊！”灵汐拎着两串烤得金黄的肉排走过去，把其中一串递到他面前，“尝尝？我这手艺，三界独一份。”

　　肉香顺着风飘过去，僧人喉结微动，却依旧没睁眼：“贫僧茹素。”

　　“嗨，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灵汐干脆在他对面坐下，自己咬了一大口肉排，含糊不清地说，“夜里凉，吃点热乎的暖暖身子。你看这三界交界的地方，妖魔鬼怪都能凑一块喝酒，你一个和尚，吃口肉算什么？”

　　她从腰间摸出个酒葫芦，“啪”地打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把葫芦递过去：“再喝点？这是我用青丘桃花酿的，不上头。”

　　僧人终于睁开眼，看着她手里的酒葫芦，又看了看她油乎乎的嘴角，忽然轻笑一声：“女施主倒是洒脱。”

　　“那是。”灵汐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这人，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像你们出家人，这也不能那也不行，活着多累。”

　　她把烤好的素串推过去——那是用灵族的仙草和人界的豆腐做的，刷了甜酱，看着倒也诱人：“这个总可以吃吧？不算破戒。”

　　僧人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接了过来，小口吃着。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几道深刻的皱纹似乎柔和了些。

　　“大师，你总在这附近打转，是在等什么人吗？”灵汐一边翻着烤串，一边漫不经心地问。

　　“随缘。”僧人答得简单。

　　“随缘可不行。”灵汐摇摇头，“我等个人，等了一百年，要是光靠随缘，早该放弃了。”她举起酒葫芦，对着月亮遥遥一敬，“所以啊，该争取就得争取，该破戒就得破戒。”

　　僧人看着她，忽然问：“女施主等的人，很重要？”

　　“嗯。”灵汐的声音低了些，眼底闪过一丝怅然，“比我的命还重要。”她看向僧人，眼神里带着点狡黠，“大师，我看你跟寻常和尚不一样。你要是肯破戒吃肉，再喝口酒，说不定就能想起些什么，到时候干脆还俗，跟我搭伙看饭馆，多好？”

　　僧人沉默了片刻，拿起那串素烤串，慢慢吃着：“执念太深，未必是好事。”

　　“我乐意。”灵汐满不在乎地耸耸肩，又递给他一串烤蘑菇，“你看这蘑菇，长在魔界的腐土里，却能长出这么鲜嫩的模样，不就是因为执念吗？非要往有光的地方钻。”

　　僧人没再反驳，只是安静地吃着素串。两人一坐一站，一个吃肉喝酒，一个茹素打坐，在这三界交界的月下，倒也生出种奇异的和谐。

　　炭火渐渐弱了下去，灵汐收拾着摊子，忽然听见僧人低声说：“明日起，贫僧要往西方去了。”

　　灵汐动作一顿，抬头看他：“不留下多待几天？”

　　僧人合掌行礼：“缘分至此。”他顿了顿，补充道，“若女施主往后到了西极乐土，或许能再相遇。”

　　灵汐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忽然喊道：“大师！要是你想起什么关于红绳的事，记得来找我！”

　　僧人没有回头，只是远远地挥了挥手，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天刚蒙蒙亮，“飘香十里”的门板就被“砰砰”敲响。灵汐叼着根牙签去开门，就见秦烈背着个破布包，嬉皮笑脸地站在门口：“姐姐，今儿个有啥好吃的？”

　　这陈秦烈是个游方的流浪汉，修为不高却格外嘴馋，自打灵汐开了饭馆，就三天两头来混吃混喝，脸皮厚得堪比魔界的黑曜石。

　　灵汐刚要怼他两句，腰间的青铜铃铛突然剧烈地颤动起来，比上次见无名僧人时还要急促，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

　　她猛地看向秦烈，眼神瞬间变得锐利：“你身上……带了什么？”

　　秦烈被她这反应吓了一跳，挠挠头：“没、没什么啊，就几件换洗衣物，还有从妖界偷摘的野果子……”他说着，还献宝似的从布包里掏出个红彤彤的果子，“灵汐姐你尝尝？可甜了。”

　　铃铛的响声更急了。灵汐盯着他手里的果子，又看了看他那双总是带着点狡黠的眼睛——这双眼睛的形状，竟和雨辰少年时有几分相似。

　　“想混吃混喝也行。”灵汐忽然改了口，侧身让他进来，“我这饭馆正好缺个帮手，管吃管住，干不干？”

　　秦烈眼睛一亮，一口答应：“干！别说帮忙，给你端茶倒水揉肩捏背都行！”他麻溜地放下布包，拿起扫帚就开始扫地，动作倒是麻利。

　　灵汐看着他忙碌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铃铛。这感应太过强烈，绝不是巧合。

　　傍晚时分，饭馆里客人渐多。灵汐正忙着给客人端面，忽然感觉一股熟悉的仙气压了过来。她抬头，就见何灵穿着身月白道袍，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两个仙童。

　　这百年间，何灵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能和她在桃林嬉闹的少年郎，天界司命的身份让他周身都带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何大人大驾光临，小店蓬荜生辉啊。”灵汐放下手里的面碗，语气里带着几分疏离的客气。

　　何灵没在意她的冷淡，径直走到空桌前坐下：“我要碗阳春面。”

　　等面端上来，他却没动筷子，只是看着灵汐：“我来，是想向你借样东西。”

　　“何大人身居高位，三界之物还有你得不到的？”灵汐抱着胳膊，挑眉看他。

　　“青铜铃铛。”何灵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种势在必得的笃定，“我知道你一直带在身上。”

　　灵汐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捂住腰间：“你要它做什么？”

　　“不该问的别问。”何灵端起面碗，轻轻吹了吹，“借，或是不借，给我个准话。”

　　后厨传来秦烈打碎盘子的声音，伴随着他慌乱的道歉。灵汐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盯着何灵，眼神里带着警惕：“这铃铛对我很重要，不借。”

　　何灵吃面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她，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不甘，有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惜：“灵汐，你执迷不悟这么久，到底图什么？”

　　“图什么，就不劳何大人费心了。”灵汐转身就要走，却被他叫住。

　　“莫雨辰的残魂，散落在三界各处，青铜铃铛能感应到他，自然也能……”何灵的话没说完，却让灵汐猛地回头。

　　“你想说什么？”她的声音发颤，“你知道他在哪？”

　　何灵看着她急切的模样，终究是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只是淡淡道：“铃铛，你最好给我。否则，后悔的是你自己。”

　　这时，秦烈端着盘刚烤好的素串走过来，正好撞见这剑拔弩张的场面，缩了缩脖子：“灵、灵汐姐，烤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