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阵剧烈的震颤来得快,去得也快。
青铜铃铛像是耗尽了力气,骤然恢复平静,安安静静地垂在灵汐腰间,再无一丝异动。
灵汐盯着它看了半晌,又猛地转头看向秦烈。少年还举着那盘素串,脸上满是懵懂,见她望过来,还傻乎乎地笑了笑:“灵汐姐,这串烤焦了点,我再去重做一份?”
他的眼神清澈,带着点没心没肺的憨气,和记忆里那个眼神锐利、心怀天下的莫雨辰,没有半分相似。
刚才那阵异动……或许真的是错觉?
灵汐心里那点刚燃起的火苗,瞬间被浇灭了大半。她摆摆手,声音有些疲惫:“不用了,放着吧。”
何灵也注意到了铃铛的变化,他若有所思地看了秦烈一眼,又转向灵汐,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嘲讽:“看来,连这铃铛都觉得你该清醒了。”
灵汐没理他,转身走进后厨,哗哗地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泼了把脸。镜子里映出她略显憔悴的脸,眼底的红血丝清晰可见。
是她太急了,急到草木皆兵,连个混吃混喝的小散仙都能跟雨辰扯上关系。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的失落,端起刚做好的几碗面走出去。
秦烈已经把那盘烤焦的素串吃掉了大半,正蹲在角落里跟阿福抢最后一串,嘴里还嘟囔着:“我先看到的!”那副馋嘴又幼稚的模样,实在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灵汐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激动有些可笑。
何灵已经吃完了面,正用手帕擦着手。他起身走到灵汐面前,再次提起:“铃铛的事,你再考虑考虑。三天后,我再来。”
说完,他没再多看任何人,带着仙童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饭馆门口。
“灵汐姐,那是谁啊?排场好大。”秦烈凑过来,好奇地问。
“一个不相干的人。”灵汐收拾着碗筷,语气平淡,“赶紧干活去,地上的水还没拖呢。”
秦烈吐了吐舌头,赶紧拿起拖把忙活起来。他干活倒是勤快,就是毛手毛脚的,拖个地都能把水桶踢翻,弄得满地都是水。
“你能不能小心点?”灵汐扶着额头,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对不起对不起!”秦烈手忙脚乱地去擦,结果脚下一滑,“哎哟”一声摔了个四脚朝天,怀里揣着的那半包野果子滚了出来,散了一地。
灵汐看着他那狼狈样,本想发火,却忽然没了脾气,反而被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像是吹散了心头积郁的阴霾。她走过去,伸手把他拉起来:“笨手笨脚的,跟个没长大的孩子似的。”
秦烈挠着头傻笑,露出两颗小虎牙,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脸上,带着种少年人特有的明媚。
灵汐看着他,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或许,雨辰真的不会回来了。或许,眼前这个普通的少年,只是个恰好能让铃铛产生异动的过客。
她叹了口气,弯腰去捡地上的野果子:“行了,别傻站着了,过来帮忙。”
腰间的青铜铃铛依旧安静,仿佛刚才那场剧烈的震颤,从未发生过。
饭馆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喧闹,客人们的谈笑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小四时不时发出的傻笑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烟火气。
灵汐站在灶台前,翻动着铁架上的烤串,看着跳跃的火光,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些。
就这样吧。
她想。
至少,还有个地方可以等,还有些琐事可以忙,不至于让自己彻底沉溺在过去。
三更的梆子刚敲过,“飘香十里”的门板就被叩得急促。灵汐披着外衣去开门,冷不防被门外的阵仗惊得后退半步——
八个黑衣侍从抬着口乌木棺材,棺材上镶着银丝勾勒的灵族图腾,在月光下泛着森然的光。为首的灵族老者面色凝重,身后跟着十几个气息不稳的族人,看模样像是经历了一场恶战。
“借宿。”老者的声音沙哑,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房钱加倍。”
灵汐瞥了眼那口棺材,又看了看侍从们腰间沾着的暗色血迹,心里咯噔一下。她开饭馆这些年,三教九流见得多了,却从没见过半夜抬着棺材来借宿的。
“本店只剩两间空房了。”她往旁边让了让,指尖悄悄捏了个护身诀,“棺材……得放后院柴房。”
老者没异议,挥挥手让侍从抬着棺材往后院去。灵族众人鱼贯而入,一个个面色苍白,眼神警惕地扫视着饭馆,像是在防备什么。
灵汐关上门,总觉得后背发凉。她走到后院,见那口棺材被稳稳放在柴房角落,侍从们守在门口,连口气都不敢大声喘。
“这里面……是?”她忍不住问守在门口的侍从。
侍从脸色一白,压低声音:“是我们少主。”
灵汐没再多问,转身回了前堂。秦烈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揉着眼睛从柴房旁的小隔间探出头:“灵汐姐,咋这么吵?”
“没事,来了些客人。”灵汐拍了拍他的脑袋,“赶紧睡去,明天还得干活。”
秦烈嘟囔着缩回了头,没注意到灵汐转身时,腰间的青铜铃铛轻轻颤了一下,对着柴房的方向发出极淡的微光。
第二天清晨,灵汐是被尖叫声吵醒的。
她冲出房间,就见前堂乱作一团——昨天来的灵族族人倒了一地,个个面色青紫,双目圆睁,已经没了气息。剩下的几个缩在角落,浑身发抖,指着后院的方向说不出话。
“怎么回事?”灵汐心头一沉,刚要往后院去,饭馆的门“哐当”一声被踹开。
一群披坚执锐的士兵冲了进来,为首的将军面容刚毅,眼神锐利如刀,正是负责三界交界治安的镇界将军。
“所有人,不许动!”将军长剑出鞘,指着众人,“灵族贵客在店内遇害,尔等涉嫌谋害,全部拿下!”
“凭什么?”灵汐挡在秦烈和伙计身前,“我们也是受害者!”
“是不是受害者,得查了才知道。”将军挥手示意士兵,“把这里围起来,任何人不得进出!逐一盘问,找出凶手!”
士兵们迅速行动,将饭馆围得水泄不通。客人们吓得魂飞魄散,却被士兵拦着不让走。灵汐看着地上的尸体,又看了看紧闭的柴房门,忽然想起那口乌木棺材。
她悄悄往后院挪了两步,却被将军一眼看穿:“女店主,你想去哪?”
“我……我去看看柴房。”灵汐强作镇定,“昨天他们把棺材放那儿了。”
将军冷哼一声:“本将军自会查。在查清之前,你最好老实待着。”
灵汐被士兵拦了回来,只能眼睁睁看着将军带人走进后院。小四凑到她身边,声音发颤:“灵汐姐,这、这到底咋回事啊?太吓人了……”
灵汐没说话,只是盯着腰间的青铜铃铛。它安安静静的,仿佛对眼前的血腥一无所知。可她心里清楚,这绝非普通的凶杀案——灵族修为不弱,能在一夜之间悄无声息地杀了这么多人,绝非易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