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质的楼梯在脚下发出“嘎吱”的呻吟,积了不知多少年的尘埃被惊动,簌簌地落在肩头,带着一股陈旧的霉味。窗外的风穿过破损的窗棂,发出呜咽似的声响,月光透过蛛网,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竟比夜色还要凄冷几分。
墨雨走在前面,脚步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这阁楼里沉睡的秘密。他伸手拂开挡路的蛛网,引着我走到阁楼最深处的角落。那里堆着些破旧的桌椅,还有几落蒙尘的书卷,而他要找的东西,就藏在一张断裂的木桌底下。
“当年执法长老带我们找到那处山崖时,我见石碑上的字虽模糊,却依稀能辨认几分,便偷偷找了个擅拓印的师弟,将上面的文字抄了下来。”墨雨蹲下身,指尖拂去木桌下一个木箱上的灰尘,声音压得极低,“我总觉得那石碑不简单,师傅失踪的那段时日,定与它脱不了干系。便将这抄本藏在了这里,想着若是有朝一日,你能查清当年的真相。”
他打开木箱,从里面取出一本用粗布包裹着的册子。
我伸手接过,入手沉甸甸的。粗布早已褪色发黄,边缘更是磨损得厉害,露出里面泛黄的纸页。指尖拂过布面,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粗糙的纹路,像是在触摸一段被尘封的岁月。
“石碑上的文字可能看不清了,但这份抄本,应该还能辨认。”墨雨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目光里满是凝重,“当年我只抄了下来,却看不懂上面的字,只觉得晦涩难懂。如今想来,那些文字,怕是与上古秘术有关。”
我握紧了手中的抄本,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当年师傅替我吸收魔血,险些堕入魔道,在祖师殿改名立誓后,便突然失踪。
我一直以为,那只是她心魔作祟,闭关疗伤。如今听墨雨这般说,才知事情远非我所想的那般简单。
“这抄本,你好生收着。”墨雨看着我,语气郑重,“你师傅如今记忆尽失,那石碑又能引她头痛欲裂,想来当年的事,定与这石碑上的文字有关。只是此事事关重大,万万不可声张,免得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我点了点头,将抄本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贴身藏好。那粗糙的纸页贴着胸膛,像是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直透心底。
“我知道了。”我沉声道,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此事,我会查清楚。”
墨雨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两人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阁楼。
回到我的偏院时,夜色更浓了。师傅和清鸢还未归来,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墙角的虫鸣,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掩上房门,又仔细检查了一遍门闩,这才走到桌旁,点亮了烛火。
昏黄的烛火跳跃着,映亮了满室的寂静。我将怀中的抄本取出,放在桌上,轻轻解开那层粗布。
“小雨辰,魔血异动,祸乱将生,我需以己身封印,前路凶吉未卜。
昔年人间初遇,你尚是桀骜少年,我收你为徒,原是一时兴起,却不料成了此生牵挂。
你总说你害怕变成叶璃那样,可我知,你心中藏着孤苦,不过是想寻一条能活下去的路。
我曾许你,一个屋子前有了树,便是家。如今我去,你需记得,祁连山的树,永远为你而青。
魔血之事,我已布下后手,你只需按我留下的手札行事,莫要为我复仇,更莫要入魔,守好仙门,守好自己。
若有来世,愿你我不再是师徒,只做寻常人,守着一树繁花,共饮醉天仙,朝朝暮暮,岁岁年年。
林清寒绝笔。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几点火星,落在泛黄的纸页上,险些灼穿那几行娟秀的字迹。
我僵在原地,指尖还停留在“林清寒绝笔”四个字上,浑身的血液像是在这一刻凝固了。
那些尘封的记忆,那些被刻意掩埋的过往,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将我淹没。
原来如此。
原来当年师傅替我吸收魔血,并非只是闭关疗伤。原来她失踪的那段时日,一直躲在距离仙门不过一万里的断魂谷崖底。原来那石碑上的文字,是她以己身封印魔气的见证。原来她从未离开过,她只是守着那方石碑,守着我,守着一个不能说的秘密。
我猛地后退一步,踉跄着撞在身后的书架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书架上的古籍哗啦啦掉落一地,我却浑然不觉,只死死地盯着那本抄本,胸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崩溃,在这一刻汹涌而至。
我捂住脸,指缝间传来温热的湿意。多少年了?从师傅失踪到归来,从她失去记忆到如今,我日夜悬心,四处打探,却从未想过,真相竟如此残忍。她为了我,甘愿以神魂为引,镇压魔血;她为了我,甘愿躲在那阴冷的崖底,独自承受魔气的侵蚀;她为了我,甘愿将所有的苦楚咽下,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背影,让我牵挂至今。
“师傅……”我哽咽着,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你怎么这么傻……”
烛火摇曳,映着我狼狈的模样。窗外的夜色愈发浓重,晚风卷着寒意,穿过窗棂,吹得我浑身冰凉。可这寒意,却远不及我心头的万分之一。
我不知道自己在桌前站了多久,直到烛火快要燃尽,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我才缓缓蹲下身,将散落一地的古籍一一拾起,又小心翼翼地将那本抄本重新包裹好,贴身藏在怀里。
那里面,藏着师傅的半生心血,藏着我们师徒二人的羁绊,也藏着一段足以颠覆三界的秘密。
夜色尚未褪去,我鬼使神差地,又一次来到了师伯的院中。
师伯的院子里种着几株桂花树,此刻虽不是花期,却依旧透着淡淡的清香。月光透过枝叶,洒在青石板上,映出一片斑驳的光影。师傅的房间里,还亮着一盏昏黄的灯,窗纸上,映着她熟睡的身影。
我轻手轻脚地走到窗下,屏住呼吸,往里望去。
她睡得很沉,眉头舒展,嘴角还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像是做了什么好梦。月光落在她的脸上,柔和了她的轮廓,褪去了往日的清冷与迷茫,只剩下几分恬静与安然。
真香。
我在心里默念着,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苦涩的笑意。
这些日子,她失忆,警惕,疏离,可此刻,她睡得这样安稳,这样无忧无虑。或许,记不记得起我,真的已经不重要了。
只要她安好,只要她能像现在这样,安稳地睡着,便足矣。
我静静地站在窗下,看着她的身影,直到那盏灯渐渐熄灭,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才缓缓转身,准备离去。
可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踉跄的脚步声,伴随着浓烈的酒气。
“莫雨辰。”
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醉意,几分沙哑,在寂静的院子里响起。
我猛地回头,便看到林杰站在不远处的桂花树下。他一身玄衣,发丝凌乱,手里还攥着一个酒坛,酒液顺着坛口滴落,浸湿了他的衣摆。一股子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呛得我微微蹙眉。
显然,今夜他喝了不少。
他摇摇晃晃地朝着我走来,脚步虚浮,眼底布满了血丝,平日里的冷峻与孤傲,此刻荡然无存,只剩下几分颓唐与不甘。
“你在这里做什么?”他盯着我,声音里带着几分质问,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来看她?”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林杰走到我面前,停下脚步,酒坛重重地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脆响。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师傅房间的窗户上,眼神复杂,像是羡慕,又像是嫉妒。
“她睡得很香,”他喃喃自语,声音低沉,“她什么都不记得了,真好。”
他顿了顿,忽然转头看向我,眼底闪过一丝猩红:“雨辰,你说,她要是记起来了,会不会……会不会还是选择你?”
我心头一震,看着他醉醺醺的模样,看着他眼底的痛苦与挣扎,竟一时语塞。
是啊,师傅要是记起来了,会怎么样?
她会记起当年的恩情,记起我们师徒二人的羁绊,还是会记起这些年的苦楚,记起那崖底的石碑,记起那深入骨髓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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