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气在桂树的枝叶间弥漫,带着呛人的辛辣。林杰猩红的眼死死盯着我,方才那句带着醉意的质问,像是一根导火索,瞬间点燃了我心底积压已久的烦躁。
“莫雨辰?你配叫这个名字吗!”他猛地踉跄一步,手指几乎要戳到我的鼻尖,酒气喷在我脸上,“她就算忘了一切,下意识里护着的也是你!凭什么?凭你这副藏头露尾的样子吗?”
我眉峰一凛,攥紧了藏在袖中的拳头,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林杰,说话注意分寸。”
“分寸?”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仰头发出一声短促而苍凉的笑,笑声震落了几片桂叶,“在断魂谷你护着她,在偏院你瞒着她,现在你躲在她窗下看她睡觉——莫雨辰,你敢说你不是懦夫?”
“懦夫”两个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扎进我的心口。
我猛地抬手,攥住他的衣领,将他狠狠抵在身后的桂树干上。粗糙的树皮硌得他后背生疼,他却丝毫不惧,反而瞪着我,眼底的醉意里翻涌着滔天的怒意:“怎么?被我说中了?你不敢告诉她真相,不敢让她记起过去,你怕她知道你是为了她才……”
“够了!”我厉声喝断他的话,声音因压抑而沙哑,“闭嘴!”
师傅的房间里依旧静悄悄的,窗纸上的光影纹丝不动,想来她并未被我们的争执吵醒。我松了攥着他衣领的手,力道之大,让他踉跄着后退了几步,险些摔倒。
晚风卷着寒意掠过庭院,吹散了些许酒气,却吹不散这满院的剑拔弩张。我看着墨渊狼狈的模样,看着他眼底未消的戾气,心头的烦躁渐渐沉淀下来,化作一片冰冷的决绝。
“你以为我想这样?”我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疲惫,“真相是什么?是她为了替我镇压魔血,躲在断魂谷崖底数十年,以神魂为引,守着那座冰冷的石碑?是她为了我,险些堕入魔道,连记忆都要舍弃?”
林杰浑身一震,脸上的怒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震惊。
“这些事,你从来不知道。”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我瞒着她,护着她,不是因为我怕,是因为我不能。她好不容易才从那段痛苦的过往里挣脱出来,我怎么忍心让她再记起那些锥心刺骨的事?”
我顿了顿,目光望向天边那抹渐亮的鱼肚白,眼底闪过一丝决绝的寒光。
“魔界已经集齐了四枚魔神碎片,只差三枚,便能解开魔神封印,倾覆三界。”我转过身,看着林杰,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要去一趟魔界。”
林杰瞳孔骤缩,失声喊道:“你疯了?魔界是什么地方?那是魔族的老巢,你一个人去,简直是自投罗网!”
“我知道。”我平静地看着他,语气里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知道此行凶险,九死一生,甚至有可能再也回不来。”
我抬手,轻轻拂过胸口的衣襟,那里贴着那本泛黄的抄本,贴着师傅的字迹,贴着一段沉甸甸的过往。
“可我别无选择。”
灵主峰的三千冤魂,青云仙门的荣辱兴衰,三界苍生的安危祸福,还有师傅为我付出的一切……这些,都沉甸甸地压在我的肩头,容不得我退缩,容不得我犹豫。
“这一次,我一个人去。”我看着林杰,语气斩钉截铁,“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不会惊动仙界,神界,更不会让师傅知道。我走之后,你替我看好她。”
“看好她?”林杰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他死死地盯着我,眼底满是怒火与不甘,“莫雨辰,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你以为我会眼睁睁看着你去送死?要去,也是我们一起去!”
“不必了。”我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师傅的窗纸上,那里的光影依旧柔和,“人多了,反而容易暴露。我一个人,目标小,行事也方便。”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看向林杰,语气郑重:“林杰,我知道你恨我,你嫉妒我,你不甘心。可眼下,三界危在旦夕,个人恩怨,又算得了什么?”
“你替我看好她,守好青云仙门。若是我能活着回来,定当与你一较高下,了却这段恩怨。若是我回不来……”
我顿了顿,嘴角扬起一抹释然的笑意。
“若是我回不来,便忘了我。告诉师傅,就说我云游去了,不必等我。”
说完,我不再看林杰震惊的脸庞,转身便朝着庭院外走去。
脚步坚定,没有一丝犹豫。
夜色尚未完全褪去,天边的鱼肚白渐渐染上了一抹绯红。晨风吹过,卷起满地的桂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师傅的房间里,依旧静悄悄的。
她大概还在熟睡,做着一个没有魔血,没有石碑,没有纷争的好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