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汐被窗棂外刺眼的阳光照醒的。
她猛地睁开眼，只觉得脑袋里像塞了团被水泡胀的棉絮，昏沉得厉害，太阳穴突突直跳，稍微一动就天旋地转。昨晚的记忆碎成了无数片，酒坛的影子、晃动的月光、还有那个被她认错的少年……搅得她胃里一阵翻涌。
“嘶……”她倒抽口冷气，挣扎着坐起身，手刚撑到床沿，就被旁边递来的一杯清茶按住了。
“先喝点醒酒汤。”凤渊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点无奈的笑意，“你昨晚可闹够了。”
灵汐接过茶盏，指尖都在发颤。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那股辛辣的酒气才稍稍压下去些。她闭着眼缓了半天，才哑着嗓子问：“我……没说什么胡话吧？”
凤渊挑了挑眉，故意拖长了语调：“哦？比如‘雨辰我喜欢你’之类的？”
灵汐的脸“腾”地红了，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连带着脑袋又开始发晕。她把脸埋进茶盏里，含糊不清地嘟囔：“别提了……”
正说着，窗外忽然掠过一道黑影，落在窗台上，化作只通身漆黑的乌鸦，嘴里还衔着片墨色的羽毛。
灵汐看见那羽毛，脸上的红晕瞬间褪去，眼神也清明了几分。她伸手接过羽毛，指尖触到上面冰冷的符文，心口猛地一沉。
这是魔界的传讯符，只有父亲的亲卫才能使用。
“怎么了？”凤渊察觉到她的不对劲。
灵汐捏着那片羽毛，指节泛白，半晌才低声道：“我得回魔界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一丝不寻常。
凤渊愣了愣：“这么急？是……你父亲那边？”
“嗯。”灵汐点点头，掀开被子下床，动作快得有些仓促。她踉跄了一下，扶住梳妆台稳住身形，镜子里映出她苍白的脸，眼下还有淡淡的青影。
她想起哥哥那张总是覆着冰霜的脸，想起被封印在锁魔塔下的父亲——当年就是父亲执意挑起仙魔大战，才让哥哥抓住机会将他封印，换来了这百年的和平。如今传讯符来得这样急，不知道又出了什么事。
“不多待一天吗？我让厨房给你做些吃的。”凤渊想挽留她。
“不了。”灵汐开始收拾东西，把青铜铃铛系得更紧了些，“魔界的规矩，收到传讯符就得立刻回去。”她顿了顿，回头冲凤渊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故作轻松的淘气，“等我处理完那边的事，再来看你和小宝宝。”
她的笑很明亮，像从未被烦心事侵扰过，可凤渊知道，她心里藏着多少事。
灵汐没再多说，抓起包袱就往外走。走到青丘门口时，她回头望了一眼那片绚烂的桃林，阳光正好，落英缤纷，像极了百年前她和雨辰一起看过的模样。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化作一道流光，朝着魔界的方向飞去。风在耳边呼啸，吹得她头发乱舞，手里的墨色羽毛被攥得变了形，可她的脸上始终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
魔界的黑曜石宫殿总带着股沉郁的气息，廊柱上雕刻的狰狞兽首在幽蓝灯火下张着巨口，像是要吞掉殿内所有光亮。灵汐踩着冰凉的地砖走进主殿时，她的哥哥墨渊正坐在镶嵌着魔晶的王座上，手里把玩着一枚莹白的玉佩——那是当年仙魔议和时，天界送来的信物。
“哥，找我什么事？”灵汐站在殿中，裙摆上还沾着青丘的桃花香，与这殿内的气息格格不入。
墨渊抬眼，他的眉眼比父亲柔和许多，眼底总带着化不开的温润，这在崇尚力量的魔界显得格外特别。他放下玉佩，从王座上走下来，伸手替灵汐拂去肩上的落尘：“没什么事，就是想你了。出去一趟就不见人影，若不是传讯符，你是不是打算把魔界忘了？”
灵汐撇撇嘴，没接话。她知道哥哥是好意，可有些话，她没法说。
“还在找他？”墨渊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无奈，“灵汐，放弃吧。这么多年了，三界六道都翻遍了，若他真能回来，早就回来了。”
灵汐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片阴影。她攥紧了腰间的青铜铃铛，那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定了定神，却依旧沉默着，一声不吭。
墨渊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又疼又急。他知道妹妹的性子，认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可他是魔界的新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把自己耗在一场无望的追寻里。
“我给你准备了场相亲。”他放缓了语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些，“是隔壁妖界的少主，修为高，性子也好，你去看一看，说不定就瞧上了。”
他顿了顿，看着灵汐依旧低垂的头颅，补充道：“我们魔族的寿命本就只有千载，比不得修仙者能活上万年。灵汐，你已经耗了一百年了，该放下了，重新开始吧。”
这话像块石头，沉沉地砸在灵汐心上。她知道哥哥说的是实话，魔族的生命确实短暂，百年光阴，对他们而言已是十分之一的人生。可……她做不到。
那个在她被抛弃时递来一碗热面的人，那个心怀天下却总在暗处护她周全的人，那个连死都没留下一句告别却让她记了百年的人……怎么能说放下就放下？
灵汐的手指深深掐进掌心，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可她依旧低着头，长长的睫毛颤抖着，始终没有说话。殿内的灯火忽明忽暗，将她沉默的身影拉得很长，像一道执拗的影子，顽固地停留在原地，不肯向前，也不肯回头。
墨渊看着她这副模样，终究是没再逼她。他叹了口气，转身走回王座，重新拿起那枚莹白的玉佩，指尖摩挲着上面的纹路，眼神复杂。
殿内只剩下沉默，只有灵汐腰间的青铜铃铛，偶尔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像是在替她诉说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