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雾缭绕的青云主峰静室,檀香袅袅,驱散了我身上残存的魔气。
我躺在柔软的床榻上,浑身被绷带缠得密不透风,伤口处的疼痛化作细密的针扎感,时不时窜过四肢百骸。意识像是沉在一片混沌的深海里,时而清醒,时而模糊,耳边总能听到轻柔的脚步声,还有药碗碰撞的清脆声响。
是仙门的人找到了我。
在仙魔边界的密林里,我凭着最后一丝力气催动求救玉符,金光划破天际时,我便彻底失去了意识。再次陷入昏沉前,我仿佛看到墨雨焦急的脸,还有大家御剑而来的身影。
他们将我带回了青云,长老们耗尽灵力为我压制魔毒,丹药流水般送进我的嘴里,可我依旧醒不过来。
昏迷中,总有人守在我的床边。
那人的脚步很轻,落在青石板上几乎听不到声音。她会坐在床沿,用温热的帕子擦拭我的额头,指尖掠过我脸颊时,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温柔。她会轻声说话,声音软糯,像是春日里的和风,拂过心尖。
“他怎么这么傻,一个人闯魔界……”
“伤口还疼不疼?长老说你体内的魔毒很顽固,要慢慢清……”
“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可就是想不起来……”
我想睁开眼看看她,眼皮却重得像是灌了铅。我想回应她,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消散在寂静的空气里。
我知道,那是师傅。
只有她,才会有这般温柔的语气;只有她,才会守着我这个昏迷不醒的人,寸步不离。
不知过了多少个日夜,静室的门被人推开,一道带着几分不耐烦的脚步声闯了进来,打破了这份宁静。
是林杰。
他身上的酒气还未散尽,脚步有些虚浮,目光落在床沿的师傅身上时,眉头瞬间蹙起。他走上前,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怒意:“你怎么还不走?”
师傅正握着我的手,闻言动作一顿,缓缓转过头。她的眼底带着几分疲惫,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显然是守了我许久。“我再守一会儿。”她轻声道,目光又落回我的脸上,眼底带着几分迷茫,几分关切。
林杰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的火气更盛。他上前一步,指着床上昏迷不醒的我,语气里满是嘲讽:“你守着他做什么?你们才见过几面,又不是很熟!为了救这个傻子,你熬了多少个日夜?值得吗?”
“他不是傻子。”师傅皱起眉,声音里带着几分执拗,“他是为了青云,为了三界,才去闯魔界的。”
“为了青云为了三界?”林杰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冷笑一声,“他就是逞能!孤身闯魔宫,简直是自寻死路!若不是我们找到他,他早就成了魔界的孤魂野鬼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惊得窗外的仙鹤扑棱着翅膀飞走了。师傅却没有理会他的怒气,只是轻轻摩挲着我的手背,目光悠远,像是透过我,看到了另一个人。
“你不懂。”她轻声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怅然,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林杰被她这句话堵得哑口无言,他看着师傅眼底的认真,心头的怒意渐渐化作了不甘。他攥紧了拳头,声音沉了几分:“我是不懂!我不懂你为什么非要守着一个昏迷不醒的人!我不懂你为什么看他的眼神,总是带着我看不懂的温柔!他到底哪里好?”
师傅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她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我苍白的脸上,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林杰说。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迷茫,几分怀念,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他很像我梦中的一个人。”
这句话一出,林杰浑身一震,脸上的怒意瞬间僵住。
“我看不清他的脸,记不清他的模样。”师傅的指尖轻轻划过我的眉眼,动作温柔得不像话,“梦里的人总是很模糊,我只记得他会对着我笑,会叫我师傅,会跟在我身后,像个甩不掉的小尾巴。”
“我忘了他是谁,忘了我们之间发生过什么。”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失落,“可每次看到他,我的心就会跳得很快,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快要从记忆里钻出来了。”
“他和梦里的人,长得很像很像。”
静室里陷入了死寂。
檀香依旧袅袅,药香弥漫在空气中,窗外的风穿过竹影,发出沙沙的声响。
林杰站在原地,看着床沿的师傅,看着她眼底的温柔与迷茫,心头的不甘像是潮水般涌上来,又在她的话语里,一点点褪去,化作了沉重的无力感。
他知道,他输了。
就算我昏迷不醒,就算师傅失去了记忆,她的心底,还是藏着我的影子。
那份师徒羁绊,不是失忆就能抹去的;那份刻在骨子里的牵挂,不是他能替代的。
林杰的肩膀垮了下来,他看着床上的我,眼底的怒意散去,只剩下几分复杂。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叹息。
“罢了。”
他转身,脚步沉重地朝着门外走去。
门被轻轻带上,静室里又恢复了宁静。
师傅依旧坐在床沿,握着我的手,指尖的温度透过绷带传过来,暖得我心头一颤。
我依旧昏迷着,意识沉在混沌的深海里,可眼角,却有温热的液体,缓缓滑落,浸湿了枕巾。
师傅,我在这里。
我没有死。
我会醒过来的。
等我醒过来,我会守着你,守着祁连山的树,守着我们的家。
等我醒过来,我会告诉你所有的真相,告诉你,你梦中的人,就是我。
昏沉中,我仿佛听到她轻声哼唱着一段熟悉的调子,那是当年在昆仑墟,她教我唱过的歌谣。
调子温柔,带着岁月的痕迹,在静室里缓缓流淌。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她的发梢,落在我的脸上,温柔得像是一场永不醒来的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