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着阿璃踏上伴山小居的石阶时，指尖在微微发颤。

　　十三年未曾踏足的地方，比记忆中荒芜了太多。院门外的桃树长疯了，枝桠歪歪扭扭地伸向天空，挡住了大半日光；曾经被和师傅打磨得光滑的青石板上，爬满了深绿色的苔藓；连那扇熟悉的木门，都褪成了灰黑色，门环上结着层薄薄的锈迹，一看便知许久无人打理。

　　“这里……”我的声音有些干涩，低头看向怀里的阿璃，“真的是你家？”

　　阿璃正把玩着他衣襟上的玉佩，闻言用力点头，小下巴点得像拨浪鼓：“是这里呀！娘亲说，门口的桃树开花时，就像一片粉色的云，可好看了！”

　　她指着院角的石磨：“我还在那上面画过小乌龟呢，哥哥你看……”

　　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石磨上确实有几道歪歪扭扭的刻痕，被风雨侵蚀得快要看不清了，但那笨拙的形状，确实像极了孩童笔下的乌龟。心沉了沉——这痕迹看着有些年头，不像是近期刻上去的。

　　“可是这里……”顿了顿，还是说了出来，“好像很久没人住了。”

　　阿璃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大眼睛里蒙上了一层水汽：“不会的……娘亲说等我摘够三十片桃叶，她就会回来的。我已经摘够了，她肯定在里面……”

　　她说着，挣扎着要从我怀里下来。落地时踉跄了一下，却顾不上拍掉裙角的泥土，跌跌撞撞地扑向木门，小手用力推着：“娘亲！娘亲我回来了！”

　　木门“吱呀”作响，却纹丝不动。阿璃急得用小拳头捶着门板，眼泪顺着脸颊滚落：“娘亲！你开门呀！阿璃饿了……”

　　我走过去，轻轻按住她的手，运起灵力推了推门。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终于缓缓打开，一股混合着尘土与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院子里更是萧索。曾经种着药草的圃地长满了杂草，廊下的石桌积着厚厚的灰，他当年刻下的“辰”字被落叶覆盖，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边角。最让他心头一紧的是，正屋的门窗紧闭，窗纸上积着蛛网，显然至少有半年未曾开过。

　　“娘亲……”阿璃的哭声低了下去，带着浓浓的不安，她拉着莫雨辰的衣角，小声问，“娘亲是不是不要阿璃了？”

　　我蹲下身，刚想安慰她，身后却传来何连轻咳的声音。

　　他回头，见二哥不知何时站在了院门口，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眼神里带着几分看戏的玩味。我知道，这位二哥心思活络，定是看出了些什么，才会是这副神情。

　　“二哥，别在那站着了。”我无奈道，“进来看看吧。”

　　何连缓步走进来，目光扫过荒芜的院子，最后落在阿璃身上。当他看清小女孩的面容时，脸上的笑容突然僵住，眼神瞬间变得复杂，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他下意识地看向我，眼神里带着震惊、紧张，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尴尬，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只是匆匆移开视线，假装研究院角的杂草。

　　我的心中疑窦更甚。二哥这反应太过反常，他显然认识阿璃，或者说，认识与阿璃相似的人。

　　“二哥，你……”

　　“先看看屋里吧。”何连打断我，声音有些不自然，“说不定能找到些线索。”

　　我点点头，起身推开正屋的门。

　　屋内的景象比院子里更显破败。桌椅蒙尘，书架上的典籍散落一地，有几本被虫蛀得只剩下书皮。他的目光扫过墙角——那里曾放着师傅打坐的蒲团，如今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草编框；再看向床头，当年师傅为自己缝补衣物时用的针线笸箩，歪斜地倒在地上，线轴滚得满地都是。

　　一切都停留在被匆忙舍弃的状态。

　　阿璃松开手，跑进里屋，很快又跑了出来，手里攥着一块半旧的帕子，帕子上绣着一朵桃花，针脚与她额角的印记如出一辙。

　　“这是娘亲的帕子。”她把帕子递过来，小脸上满是困惑，“可是娘亲的东西都在这里，她为什么不回来呢？”

　　我接过帕子，指尖抚过冰凉的丝线。帕子的边角磨损得厉害，显然被经常摩挲，他放在鼻尖轻嗅，闻到了一丝极淡的药味——是安神草的味道，师傅当年失眠时，常用这种草药泡水喝。

　　“阿璃，你娘亲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他追问。

　　“不知道……”阿璃摇摇头，小眉头皱了起来，“有一天早上醒来，她就不见了，只留下一张纸条，说让我在这里等她，不要乱跑。”

　　“纸条呢？”

　　“被风吹走了……”阿璃的声音低了下去，“我追了好久，没追上。”

　　我心沉到了谷底。从院子的荒芜程度来看，这里至少半年没人居住，阿璃却说自己只等了几天，还说三天没吃饭——这显然矛盾，除非……

　　猛地看向何连：“二哥，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何连避开他的目光，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疯长的桃树，半晌才低声道：“这孩子……你不觉得她长得很像一个人吗？”

　　“像谁？”

　　“像……”何连顿了顿，像是下定了很大决心，“像你师傅年轻时的样子。尤其是这双眼睛。”

　　我如遭雷击，下意识看向阿璃。小女孩正睁着大眼睛看他，那眼型，那瞳孔的颜色，确实与记忆中师傅年轻时的画像有七八分相似！

　　加上额角的印记，伴山小居的旧院，还有那句“父神早就死了”……一个荒诞却又无法抑制的念头在脑海中成型。

　　我转身冲进里屋，在书架后面摸索着——那里有个暗格，是当年他和师傅藏宝贝的地方。指尖触到一块松动的木板，用力一按，暗格“咔哒”一声弹开。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没有秘籍卷宗，只有一个小小的襁褓，叠得整整齐齐，上面绣着的，正是阿璃额角的桃花印记。襁褓里裹着一块玉佩，与他腰间的这块，恰好是一对。

　　而玉佩下面，压着一张泛黄的纸，上面是师傅独有的字迹，只有短短一行：

　　“雨辰，若你见到阿璃，护她周全。她是……你女儿，当年醉酒一夜风流后面我发现我有了……。”

　　我拿着那张纸的手剧烈颤抖起来。终于明白二哥为何那般神情，终于明白阿璃为何会在这里，终于明白师傅闭关十三载，究竟在做什么。

　　这十三年，他并非独自闭关。

　　而阿璃……

　　回头看向站在门口，抱着帕子怯生生望着他的小女孩，眼眶瞬间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