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骼噼啪作响，像是要挣脱凡胎的桎梏，肌肤泛起琉璃般的龙鳞，鳞片折射着凄艳的霞光，每一次扇动都卷起漫天水雾。我仰头长啸，龙吟震彻山谷，过往的误解、悔恨、迟来的深情，都化作冲破幻境的执念，将那些虚假的温柔、抓不住的思念，尽数涤荡。

　　“师傅……”我喉间溢出低沉的龙吟，泪水混合着溪水滑落。脑海中最后闪过的，是她鬓边那支歪扭的木簪，是她替我挡天雷时灼伤的脊背，是她吸收魔血时苍白的笑容——那些被我怨恨过的“束缚”。

　　幻境在龙吟中寸寸崩塌，轮回溪的溪水渐渐平静，我悬停在半空，龙瞳中映着下方空荡荡的水面，再无半分幻影。周身龙威凛然，眉心金色龙印熠熠生辉，我已彻底挣脱宿命，化龙新生。

　　可成功的喜悦，却被无边的空寂淹没。我低头望着自己化作利爪的双手，这脱胎换骨的力量，是师傅换来的。那些迟来的情意，那些没能说出口的“我喜欢你”，终究成了永恒的遗憾。

　　卷起阵阵清风，我朝着仙门的方向望去。龙威敛去，霞光散尽，我化作人形落在仙门门外。衣物依旧是当年师傅亲手缝制的样式，只是周身气息早已脱胎换骨，

　　我快步奔向伴山小居，脚步快得几乎要踏碎沿途的青石。脑海中反复闪过无数念头：或许师傅只是暂时离开，或许她还在桃花树下等我，或许……可越靠近，心头的不安就越浓烈。

　　小居的竹门虚掩着，轻轻一推便吱呀作响。院内的桃花树依旧枝繁叶茂，只是花瓣落了满地，无人清扫。石桌上还摆着一套茶具，茶杯里的茶水早已干涸，茶渍凝成暗黄的印记，像是许久未曾有人触碰。

　　我冲进屋内，熟悉的檀香依旧萦绕，却带着一丝久无人气的清冷。墙上挂着我初学画时给她画的肖像，笔触稚嫩，她却一直挂在最显眼的地方；梳妆台上，那支我送她的木簪静静躺在锦盒里，边缘的毛刺依旧，却被摩挲得光滑温润；床榻边的矮柜上，还放着她当年为我熬药的砂锅，锅底残留着淡淡的药香。

　　所有的一切都和我离开时一模一样，唯独少了那个总是笑着唤我“小莫儿”的人。

　　我走遍了小居的每一个角落，桃花树下、炼丹房、静室、甚至是她当年教我御剑的空场，都空荡荡的，没有一丝她的气息。我颤抖着伸出手，抚摸着她曾倚过的竹椅，触碰着她曾用过的笔墨，指尖传来的只有冰冷的触感。

　　“师傅……”我喃喃低语，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泪水再次汹涌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满是灰尘的石桌上。我以为化龙成功便能寻回她，以为回到这里就能再见到她的笑容，可现实却给了我最沉重的一击。

　　伴山小居依旧，桃花依旧，可那个护了我六百年。替我换了魔血、为我赌上一切的人，却再也不见了。过往的嬉闹声、她的唠叨声、温柔的叮嘱声，此刻都化作尖锐的思念，在空旷的小居里回荡，刺得我心口生疼。

　　我蜷缩在桃花树下，紧紧抱着那支木簪，仿佛抱着她最后的温度。原来，冲破了幻境，化了龙，赢了宿命，我终究还是失去了她。

　　我攥着从宗门弟子口中打探来的零碎消息，御剑直奔万秋山。传闻此处藏着上古秘境，师傅当年………曾有人见她来过！

　　万秋山终年云雾缭绕，山壁陡峭如削，林间古木参天，枝叶交错间遮天蔽日，连阳光都难以穿透。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灵气，却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哀戚，像是在诉说着无人知晓的往事。

　　我化作寻常修士模样，循着灵气指引向山腹走去。沿途怪石嶙峋，偶有凶兽出没，却都被我随手击退——如今的我，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师傅护在身后的小弟子，可这份脱胎换骨的力量，却换不回她的一句应答。

　　越往深处走，灵气越浓郁，隐约能感受到一股熟悉的气息，那是师傅独有的檀香，混杂在草木清香中，若即若离。我的心猛地一紧，脚步不自觉地加快，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穿过一片迷雾笼罩的竹林，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一座小小的石屋。石屋周围开满了不知名的白色小花，花瓣上凝着露珠，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光。而石屋门前的石凳上，竟放着一个熟悉的竹篮，篮沿还挂着半块未吃完的桂花糕——那是我最爱的点心，师傅总说吃多了甜腻，却还是会悄悄为我准备。

　　我的呼吸骤然停滞，眼眶瞬间泛红。是师傅！她一定在这里！我快步冲上前，推开虚掩的石屋门，屋内陈设简单，只有一张木床、一张石桌，墙角堆着几本泛黄的古籍。

　　可屋内空无一人。

　　唯有床头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卷轴，卷轴上没有山水，没有字画，只有一行娟秀的字迹，是师傅的手书：“小莫儿，愿你步步生花。吾身化灵，护你岁岁平安。此去无归，勿念。”

　　字迹的墨迹早已干涸，却依旧透着她独有的温柔。我走上前，指尖轻轻抚过那行字，纸张的粗糙触感传来，泪水却再也忍不住，砸落在卷轴上，点点痕迹。

　　原来，她真的在这里停留过。可我想要的，从来不是什么岁岁平安，而是能再听她唤我一声“小莫儿”，能再扑进她怀里撒娇，能告诉她，我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会怨她的孩子，我心悦她，很久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