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露未晞，沾湿了院前的青石板，院角的海棠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缀满枝头，风一吹，便簌簌落下，铺了一地碎玉。我刚踏入院门，便瞧见廊下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玄色衣袍，墨发束起，正是何灵。
他斜倚着朱红廊柱，指尖捻着一片飘落的海棠花瓣，见我进来，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漫不经心道：“刚散会？掌门不在！这五长老一天一天可真够忙的。”
我脚步一顿，眸色沉了沉：“刚才会议你干嘛不参加？”
神界使者坐镇，宗门长老齐聚，这本该是他这个司命神君必须到场的场合，他倒好，躲到这灵汐院来，不知安的什么心。
何灵轻笑一声，抬眸看我，眼底带着几分玩味：“有你在，我有什么好参加的呢？”
这话听着轻描淡写，却像一根针，轻轻刺在我心头。当年我们同为师兄弟，凡事皆要争个高下，如今立场相悖，他竟连面上的和气都懒得维持了。
我正要开口，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随着清脆的女声：“雨辰！”
回头时，灵汐正提着裙摆快步走来，她穿着一身鹅黄罗裙，发间簪着一朵海棠花，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瞧见廊下的何灵，她脚步顿了顿，眸子里闪过一丝疑惑，随即快步走到我身旁，自然而然地拉住我的手，指尖微凉，带着几分柔软的力道。
她仰头看向我，声音软糯：“你们在说什么？”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她白皙的脸颊上，映得那双杏眼亮晶晶的，像盛着一汪春水。我心头的戾气瞬间散了大半，反手握住她的手，对着她温声道：“没有说什么，不过是偶遇罢了。”
灵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目光掠过何灵，眉头轻轻蹙了蹙，往我身边又靠了靠。
何灵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唇角的笑意愈发浓了，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反倒透着几分冷意。他缓步走上前来，目光落在我与灵汐交握的手上，语气带着几分戏谑：“莫雨辰，你如今倒是懂得怜香惜玉了。”
我抬眸看他，眸色一凛，语气冷冽：“何灵，既然我来了，那么就离她远一点。”
顿了顿，我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她不会喜欢你的，她喜欢的只有我一个。”
这话一出，灵汐的脸颊瞬间染上一抹绯红，她轻轻拽了拽我的衣袖，小声道：“造什么谣？……”
何灵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到最后竟直不起腰来。他指着我，眉眼间满是嘲讽：“莫雨辰，你可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我是不是贴金，与你无关。”我将灵汐护在身后，周身的灵力隐隐涌动，“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滚出去。”
“滚？”何灵收了笑，脸色骤然沉了下来，眸子里的戏谑被阴鸷取代，“难道就只许你来？莫雨辰，你别忘了，当年这院子，还是我陪着你一起打理的！”
“此一时彼一时。”我冷声道，“当年的情分，早在你算计我的时候，就已经断得干干净净了。”
“算计？”何灵像是被戳中了痛处，猛地向前一步，周身的气压骤然降低，“我那是为了你好！若不是那些历练，你以为你能这么快稳固修为，坐上五长老的位置？”
“为我好？”我只觉得荒谬，忍不住冷笑出声，“把我推入绝境，让我九死一生，这就是你所谓的为我好？何灵，你未免太冠冕堂皇了些！”
“若非如此，你怎能看透人心险恶？怎能在这宗门的尔虞我诈中立住脚跟？”何灵的声音陡然拔高，震得廊下的海棠花瓣簌簌飘落，“你以为那些长老真心服你？你以为神界使者是真心相助？他们不过是看中了你身上的血脉，看中了你能镇压魔神碎片的能力！”
“那又如何？”我寸步不让，目光锐利如刀，“至少我问心无愧！不像你，机关算尽，为了一己私欲，连宗门安危都置之不顾！”
“一己私欲？”何灵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怒极反笑，“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阻止魔神破封！都是为了保住这三界苍生！莫雨辰，你到底懂不懂！”
“阻止魔神破封？”我嗤笑，“你勾结魔修，暗害同门，这就是你阻止魔神破封的手段？何灵，你早已走火入魔了！”
“我走火入魔？”何灵的眼底闪过一丝猩红，是！我是走火入魔！可那又怎样？只要能护住三界，我不在乎身败名裂！”
他猛地抬手，指向我身后的灵汐，声音带着几分癫狂：“还有她！莫雨辰，你敢说你护着她，就没有半点私心？。
这话像一道惊雷，炸得我心头一震。我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灵汐一眼，她正睁大眼睛看着我们，脸色苍白，握着我的手微微颤抖。
“何灵！”我怒喝一声，周身的灵力瞬间爆发，卷起一阵狂风，将廊下的海棠吹得七零八落，“你休要胡言乱语！”
“胡言乱语？”何灵大笑，笑声凄厉，“我是不是胡言乱语，你心里最清楚！莫雨辰，你就是个懦夫！你不敢承认自己的心思，不敢面对自己的内心！你以为把她护在身后，就能护她一世安稳？”
他一步步逼近，目光死死地盯着我：“魔神碎片现世，三界大乱在即！灵汐是灵犀草化形，天生具有净化魔气的能力，你以为那些魔修会放过她？你以为神界会容下她？到时候，你护得了她一时，护得了她一世吗？”
我浑身一僵，如遭雷击。
灵犀草化形，净化魔气……这些事，灵汐他从未告诉我，何灵是怎么知道的？
何灵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唇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你以为你藏得很好？莫雨辰，在我面前，你从来都没有秘密。”
“你调查她？”
“来啊！”何灵毫不畏惧，反而迎了上来，眼底满是疯狂，“杀了我！你敢吗？你杀了我，就再也找不到其余的魔神碎片，再也阻止不了魔神破封！到时候，三界倾覆，灵汐也会跟着灰飞烟灭！”
我死死地攥着拳头，指节泛白，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血丝。灵力在体内翻涌，却硬生生被我压制住，不敢有半分异动。
他说的没错，我不能杀他。至少现在不能。
何灵看着我，又看了看我身后的灵汐，唇角的笑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晦暗不明。他沉默良久，终是冷哼一声，转身拂袖而去。
玄色的衣袍掠过满地的海棠花瓣，他的脚步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院门外。
院中的风渐渐停了，只剩下满地狼藉的花瓣，和一片死寂的沉默。
我低头看向灵汐，见她正仰着头看我，眼眶红红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我心头一软，声音放柔：“我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