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老二那声“瘪犊子玩儿”的余音还在工棚里回荡,他人已经像座铁塔般杵在了院子当间。
赖皮五那副得意劲儿,瞬间缩回了肠子里,脸上堆起的谄笑几乎要掉下渣来。
“二……二哥!您可算回来了!”赖皮五弓着腰,小步快趋跟在梁老二身后,像条摇尾乞怜的瘦狗,“我这不是……闲着也是闲着,教大浪侄子弄点小玩意儿,做着玩的,嘿嘿,做着玩的……”
梁老二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听见了。
他看也没看赖皮五,两根手指捏着那把刚打磨好的铁钥匙,手指一弹,那钥匙斜飞在空中划了道的弧线,“当啷”一声脆响,不偏不倚,正落在工棚那漏风的破屋顶上,滚了几滚,卡在了椽子缝里。
赖皮五心疼得嘴角一抽,却不敢多言,只亦步亦趋地跟着,嘴里低声快速地汇报着这几日棚里的“安稳”情况,自然是避重就轻,绝口不提分赃和瘦子独自行动之事。
梁老二走到工棚中央那块还算宽敞的空地,站定了。
他也没提高嗓门,只是那双透着凶光的猪眼在棚子里扫了一圈,如同屠夫在清点待宰的牲口。
“都他娘的别挺尸了!滚出来点卯!”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蛮横,清晰地传到了棚子每个角落。
霎时间,这破窑厂仿佛活了过来。
各个阴暗的角落里,人影晃动,悉悉索索的声音响起,七个人陆陆续续,如同地洞里钻出的老鼠,汇聚到了棚子下方,或站或坐,撒在了梁老二周围。
瘦猴子依旧是一身不起眼的灰布短打,第一个从靠墙的阴影里无声无息地冒出来,抱着膀子,靠在一根歪斜的柱子上。
他那双阴鸷的眼睛半开半阖,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但腰间那柄脇差的乌木刀柄,却总是朝着最顺手的位置。
一个往日里都点头交的船主看梁老二起势,拉杆子给的“好手”,身手不差,矮小阴沉,勉强挤出笑模样,也恶心的梁老二下意识想扇一巴掌。
斜楞眼阮鳅耷拉着眼皮,慢吞吞地从里间晃了出来,手里还拎着个酒葫芦,浑身散发着一股水腥气和劣酒混合的味道。
他找了个离梁老二不远不近的树墩坐下,自顾自灌了一口酒,眼神斜吊着,似乎对谁都爱答不理。
这阮鳅,疍民出身,积年的水匪,跳帮操船一把好手,也端得上是请吃板刀面不请混沌面的心狠手辣。
表面上看,是另一个船主出的手下人,与梁老二没有交情,算是外人。
其实是梁老二换帖兄弟的朋友,但只有梁老二自己心里清楚,是他早就埋在这群人里的一颗暗桩,用来监视、平衡,关键时刻能派上大用场。
破解和尚提着肥大的裤腰,打着哈欠从里间钻出,那身僧袍更加油腻不堪。
他一屁股坐在一个倒扣的破箩筐上,震起一片尘土。
他是瘦猴子带来的人,自称熟悉天台县周边的山路小道,说是万一“淌进”(行动)不顺,需要“扯呼”(逃跑),他能找到便宜(安全便捷)的路径。
至于他那“送子罗汉”的名头和他为何被寺庙驱逐,众人早打趣儿乐呵过了,在这贼窝里,谁的屁股底下都不干净,各自能抖出一堆腌臜事儿供人取乐个月把日子。
闷屁汉子和那个被掳来的妇人最后出来。
闷屁汉子依旧沉默,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背上多了一杆用破布包裹的长条物事,看那形状,分明是一杆火枪!
他是北边逃来的溃卒,据说犯了事,想投奔水上的,拜到梁老二龙头的势力下。
水上规矩大,需要纳一份“投名状”。
梁老二这次谋划的“大活”,就是他入伙的敲门砖。
那妇人跟在他身后,头发散乱,面容憔悴,眼神空洞,任由闷屁汉子将她拉到角落坐下,如同一个没有灵魂的提线木偶。
没人知道她的来历,也没人在乎,她只是闷屁汉子“顺手”拐来的,在这男人堆里,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屈辱的象征。
赖皮五不用招呼,早已自觉地凑在梁老二身边,脸上挂着随时准备效忠的笑容。
他是梁老二在赌坊里厮混时认识的“牌友”,自吹自擂手艺精湛,能无声无息地溜门开锁,而且因为常混迹大户人家“干活”,对哪里是主人卧室、哪里是书房、哪里是库房了如指掌,决不像那些小毛贼,只会摸下人的房间,净捡些破烂。
梁老二留着他,就是备着一个能领路、能开锁的工具人,当然,到了关键时刻,推出去当替死鬼,吸引官兵注意,也是极好的。
最后,众人的目光,或多或少,都落在了缩在赖皮五身后半步的梁大浪身上。
这孩子穿着那件过于宽大的破直身,小脸黑一道白一道,沾着煤灰和泥印,眼神里混杂着茫然、恐惧,还有一丝被这大阵仗勾起的好奇,手里捧着一双新鞋,梁老二给的。
他是梁老二“踩盘子”时意外遇到的“惊喜”,年纪小,不惹眼,手脚也算利落,用好了,或许是比赖皮五更不起眼、更让人放松警惕的一把“钥匙”。
八个人,就这么聚集在了这破败的工棚下。
没人说话,只有粗重不一的呼吸声。
有人拿出冷硬的炊饼默默啃着,有人小口抿着酒,偶尔,相邻的两人会虚伪地、极其简短地交谈一两句,内容无非是“天气不错”、“饼有点硬”之类的废话,更多的,是几股势力之间隐晦的眼神交流。
瘦猴子的目光偶尔会与破解和尚对上,无声地交换着只有他们自己懂的信息;
斜楞眼阮鳅看似在喝酒,眼角的余光却始终留意着梁老二和瘦猴子两边的动静;
闷屁汉子则大部分时间都低着头,只有在他确认那杆火枪触手可及时,眼神里才会闪过一丝亡命徒特有的狠厉;
赖皮五则像个多动的猢狲,眼神在梁老二和其他人之间来回逡巡,试图解读每一丝可能影响他“地位”的讯号。
梁大浪站在边缘,小小的身子感受着这无形却沉重如山的压力。
他直到此刻,才算是一睹了这些相处多日、形形色色匪徒的全貌。
他们不再是零散的、只会赌钱、欺负女人、分赃吵架的恶人,而是在梁老二这头恶虎的召集下,暂时汇聚成的一股散发着危险气息的洪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