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窑厂里，八个人影如同庙里造型各异的鬼判，沉默地杵在昏暗的光线下。那股子无形的压力，源头便是站在中央、脸色阴晴不定的梁老二。他召集众人，并非一时兴起，而是头顶上压下来一道让他既兴奋又头疼的“龙头令”！
这“龙头”，便是他们这帮子水上陆上讨生活杂碎们的会首，名义上的总瓢把子，势力盘踞在浙东沿海，手眼通天，却又神龙见首不见尾。
前几日，梁老二有幸，匆忙间被召，登上船候了半晌，面都没见上，通过家丁传递接到了龙头的命令，那命令来得蹊跷，只有干巴巴三个词：
“天台、东、贵人头。”
没了。
梁老二当时捏着那张薄薄的、仿佛带着海腥气的纸条，他那张猪脸上横肉都拧成了疙瘩。这他娘的是什么狗屁命令？！“天台”哪鸡毛的天台？天台山？天台乡？天台巷？天台县？“东”是啥？天台东边？东边的村子？东边的山？还是东边的人？“贵人头”就更他娘的含糊了！贵人的头？哪个贵人？姓甚名谁？是当官的？还是地方豪绅？为啥要他的头？
摘瓢的活儿？梁老二心里琢磨，这架势，像是让他去取人性命，江湖黑话叫“摘瓢”。可这瓢在哪儿？长啥样？啥时候摘？龙头一个字都没交代！
“我他妈小孩子啊？让我猜！”梁老二当时差点把纸条揉碎，心里骂翻了天。这感觉，就像大人丢给娃娃一个线团，让他自己找出头绪织出匹锦缎来，纯属刁难人！
骂归骂，龙头的令不能不当回事。梁老二混迹江湖多年，深知这些大人物的脾性，话不说透，有时是考验，有时是避嫌。他咬咬牙，动用了好不容易攒下的人情和钱财，使银子去贿赂龙头身边一个能递上话的亲随。那过程，如同钝刀子割肉，对方口风紧得像河蚌，几番试探，肉疼地撒出去不少银钱，最后才像挤脓疮似的，又多挤出一个字：
“县。”
天台县的县。
就这一个字！换来的是梁老二怀里一锭沉甸甸、足色足量的税银没了踪影！疼得他心肝脾肺肾都跟着直哆嗦！他暗自发狠，等老子以后有了自己的船，成了船主，他娘的也学这派头！谁来找老子办事，先交银子再开口！一个两银子一个字！少一个子儿都别想从老子嘴里抠出个屁来！
梁老二领命下了船，心里骂骂咧咧，但钱花出去也得了亲随透的暗示（干好了，让龙头满意，就赏个出头），梁老二那黑豆似的眼珠子转了几转，心里反而渐渐有了底。
他琢磨出几层意思：首先，龙头身边的人肯收钱，肯给信，哪怕只有一个字，说明这事不是假的，龙头确实要办，而且需要他们这类人去办。其次，事地点明确了，就在这天台县地界。结合那“贵人头”，找上自己这种杀人不眨眼的痞子，肯定不是他娘的寻宝探幽，只能是摘一颗血淋淋的“血葫芦”（人头）回来交差！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这命令如此含糊，路数怎么琢磨怎么透着股邪性，不像寻常的仇杀或者劫掠，反倒……反倒有点像那些搞**谶纬**的把戏！梁老二虽然是个粗人，但也听过些风言风语，说明里暗里有些人，就喜欢用些隐语、征兆来办事，或是为了故弄玄虚，或是为了避人耳目。龙头这命令，怕不是也沾着点这味儿？或许天台县东面，有什么“贵人”的存在，碍了龙头的眼，或者触了什么忌讳，需要用人头来“应谶”？
这么一想，梁老二心里豁亮了不少。他也明白了这趟活该怎么把握火候。龙头每年七八月间，会召集大小船主，清点人马，掌事盘账断恩怨，顺着海潮混着倭寇，择机登陆，大小船主谁先谁后谁南谁北，较起真来也是一番争斗，再往下分配下来的“肥瘦差”。自己必须赶在八月份龙头召集大小船主聚集登陆之前，把这“贵人头”交上去！
为啥？梁老二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第一，这是龙头的私事，或者不便明说的事，自己麻溜儿地给他办妥帖了，那就是会办事、能体察上意，正好入了龙头的眼，留下个好印象。第二，等到了登陆的时候，龙头忙着正事，论的是大伙儿明面上的功劳，那时候自己凑上去交个人头，算怎么回事？不显眼不说，万一登陆事有不顺，或者后面出了什么岔子，自己这时候献上个死人头，那不是触龙头霉头吗？更他娘的坏菜！
反过来，要是自己现在把事办成了，登陆的时候，龙头念着自己这份“孝心”，果真许了开山(安窑)立柜以一，或者手指缝里漏点好处，比如派个油水足的“肥差”，那自己不就芝麻开花——节节高了吗？
想到这里，梁老二那因为花钱而肉疼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狠厉与贪婪的决断。他目光扫过眼前这七个暂时听他号令的牛鬼蛇神，心里清楚，这帮人各有心思，但眼下，都得成为他梁老二往上爬的垫脚石！
“都听了！”梁老二声音沙哑，打破了工棚里令人窒息的沉默，“我接了老龙头令，天台县，东门陈，干一票劫财杀人！老子要赶在八月前交差！”
他没有解释更多，也不需要解释。在这些亡命徒眼里，目标、地点、时限，足够了。至于那“贵人”是谁，为何要死，那不是他们需要关心的。他们只关心事成之后，能分到多少赏钱。
梁大浪缩在人群后面，听着梁老二那杀气腾腾的话，看着周围那些瞬间变得兴奋或更加阴沉的面孔，小手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衣角。
这江湖令下，哪有那么多道理可讲？上位者一个含糊其辞的念头，底下人就得绞尽脑汁，甚至赌上性命去揣摩、去执行！梁老二这番算计，不可谓不精，只是这“贵人头”究竟是谁？摘错了，可别折了自己脑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