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笑声一阵。
他“唰”地一下展开折扇,轻轻摇动,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笑意:
“一官二吏,三僧四道,五医六工,七匠八娼,九儒十丐!这是老黄历了。”
“可您各位瞧瞧咱们这车厢,”他扇子虚点,“有没有戴着‘笼头’(指领带),揣着大哥大,说话打官腔,下车有人迎的‘官’‘吏’?(目光扫过几个穿着干部服的人)有没有穿着袈裟……哦不对,现在叫文化衫,但满口阿弥陀佛,劝您放下、看开的?(有人低笑)有没有挂着听诊器,能妙手回春的?(看向一位像是医生的旅客)”
“再瞧这边,有没有抡大锤、开机器的‘工’?有没有心灵手巧,会修这火车上任何玩意儿的‘匠’?(几个工人模样的汉子挺了挺胸)有没有……咳咳,咱们这节是文明车厢,第八等的‘娼’估计是没有,但第九等的‘儒’,那可是大大的有!”
他目光转向那个最先认出他的精瘦小伙,以及他旁边几个看起来像学生的年轻人:“您几位,是读书人吧?大学生?搁元朝,嘿,比我们要饭的强点,排第九!臭老九嘛!”
车厢里爆发出了一阵大笑,充满了粗野的快活。那几个学生有些窘迫,但也跟着笑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眼里忽然多了点光。
“那么,列位看官,您们琢磨琢磨,刚才数落的这五行八作,三教九流,从元朝到现在,几百年风雨过去,哪个行当……最是源远流长,哪个行当,任凭它改朝换代、天翻地覆,都他娘的……绝不了种?!”
众人被他问得一怔,交头接耳,有说官吏的,有说工匠的,有说农民的。
说书人目光炯炯,巡弋一周,将所有人的好奇与猜测都收入眼底。然后,他右手猛地抬起,那块深褐色的醒木被他高高举起,在空中划过一道短暂的弧线——
“啪!”
一声清脆震耳的响声,并非拍在桌上,而是重重地拍在了身旁冰冷的、绿皮车厢的内壁上!
声响清脆,吓得旁边一孩子一哆嗦。
这突兀而响亮的声音,也如同一个休止符,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与议论。
整个车厢,霎时间安静下来。
只听火车压着铁轨的节奏,“哐当——哐当——”像是催着答案。
在几十双眼睛的注视下,说书人一字一顿,声音沉静而有力,揭晓了答案:
“咱们今天要说的,就是这排行最末,却偏偏最能熬的——乞、丐!”
“——乞丐?”
火车一晃,有愣了神的,杯中水洒了一地。
车厢里安静了三秒,所有人都看着他。
说书人目光如电,扫过瞬间安静下来的看客们,将那把折扇“唰”地再次展开,却不摇动,只虚点着众人,开始了他的正书:
“书接前言!为何说这乞丐一行,源远流长?列位,自打这世上有了人,分了三六九等,有了贫富贵贱,它——便应运而生了!有人锦衣玉食,就有人沿街乞食,自古而然,比那孔圣人立学堂、秦始皇修长城还要早得多哩!”
他话锋一转,带着几分戏谑:“说到孔圣人,咱们这行里,还真有个脸上贴金的老典故!相传啊,孔夫子周游列国,困于陈蔡之间,饿得前胸贴后背,眼冒金星。危急关头,是一位名叫范丹的乞丐,分了他一口吃食,救了圣人性命!”
车厢里有人发出“哦——”的惊叹,似乎觉得这乞丐行当竟与圣人沾亲,顿时高大了几分。
“且慢惊叹!”说书人扇子一收,脸上讥诮之意更浓,“依老夫看,这多半是后代那些个自诩‘儒丐’的同行,往自己脸上贴金,硬攀了个阔祖宗!您各位用常理想想,那真正饿得两眼发绿、肚皮贴脊梁骨的乞儿,自己下一顿在哪儿还不知着落,他能把活命的食儿让给一个非亲非故的老头儿?管你是什么子!真有那等圣人心肠,他还当什么乞丐?早该立地成佛了!”
“哈哈哈哈哈!”那黑膀汉子拍着大腿狂笑,“先生说得在理!饿急眼了,亲爹都未必让,还管他什么孔子老子!不给抢他丫的就不错了!”
这话虽粗鄙,却道出了车厢里大多数平民百姓最直观的感受,引来一片会心的哄笑和附和。那几个学生模样的人皱了皱眉,想反驳什么,但在这种浓烈的市井氛围里,又不知从何说起。
说书人趁热打铁,将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讲述秘辛的神秘感:“所以说,这乞丐里头,门道多,人心更杂。有那真活不下去的苦命人,也有那好吃懒做的滑头,更有那……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奇人!”
“咱们这行,虽被排在末流,却也出过一位惊天动地、谁都不能不服的真爷们!”他顿了一下,吊足了胃口,才一字一顿地道:“那便是——开局一个碗,结局一座江山的讨饭王,大明太祖,朱、元、璋!”
“嚯——!”车厢里一片哗然。从乞丐到皇帝,这逆袭太过传奇,无人不知,但由一个说书人在这种场合郑重其事地提出来,依然充满了震撼。
“这位朱八八,朱皇帝,那是真从苦水里泡大的!”说书人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推崇,“濠州凤阳,赤地千里,爹娘饿死,连块埋骨的坟地都没有。为了活命,不得不出家当和尚,可庙里也没余粮啊!没过几天安生日子,就被庙里那肥头大耳的方丈给坑了,刚剃度,实习期都没过,就被外派出去,云游化缘——说得好听是化缘,说得直白点,就是当了整整三年的职业乞丐!”
听众们听得入神,仿佛能看到一个瘦小的年轻和尚,捧着破碗,在荒芜的乡间艰难求生的景象。
“可这位爷,从当小朱的时候起,就厌恶和尚,更顶看不起这职业乞丐!”说书人话锋又一转,“哪怕后来转职当了皇帝,坐拥四海,咂摸起从前那三年风餐露宿、看人白眼的日子,心里头是越发腻歪,也越发理直气壮地歧视这乞丐行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