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下九流之下

第1章

下九流之下 僧道衍 2424 2025-11-18 15:06

  那年是新世纪来临旧世纪依依不舍的年岁,冬天的尾巴还没完全收起,风钻着窗缝子钻进车厢里,带着煤烟味儿和铁锈气。

  这趟从温州往东北去的慢车,车体老得发抖,轮轴吱嘎嘎叫,像老人夜里磨牙。

  车厢里坐的都是人间烟火,农民工、大学生、做小生意的、跑单帮的,挤得满满当当。

  靠走廊那一排人,抱着行李袋、麻布包、脸上全是油光与疲倦。

  硬座车厢里,空气混浊得能拧出水来。

  烟草、汗水、泡脚丫子、廉价花露水以及方便面调料包的气味,被拘在车厢里,发酵成一种难以名状的存在,浓稠得几乎能看见形状。

  座椅上,过道里,甚至座位底下,都塞满了形形色色的躯体。

  打鼾的、嗑瓜子的、用方言高声拉家常的、抱着孩子哼唧的、靠在窗边望着窗外发呆的……人生百态,在这方移动的铁皮盒子里赤裸裸地铺陈开来。

  行李架上吊着的塑料袋晃晃悠悠,车厢尽头水壶滚响,乘务员推着小推车“茶叶蛋、方便面、香肠——”的吆喝声,一会儿被风掠过去,一会儿又被呼噜声盖住。

  “无聊!真他娘的无聊!”一个撇着棉袄枕在身后,穿着跨栏背心、露着黝黑膀子的中年汉子,把手里的扑克牌往小桌板上一摔,嗓门洪亮,“这破车还得晃荡一宿,骨头架子都要散了!”

  他这话引起了周遭一片低低的附和。

  漫长的旅途榨干了人们最初的兴奋,只剩下焦躁与麻木。

  这时,靠窗坐着的一个一直很安静的中年男人,引起了有心人的注意。

  他约莫五十上下,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风纪扣系得一丝不苟。

  头发梳得整齐,面容清癯,眼神温和里带着点疏离。

  他面前的小桌板上,没摆吃食,只放着一本粗劣旧书,一晃而过封面繁体《香豔叢書》和一把看上去有些年头的紫砂陶壶,壶身温润,显然是被摩挲久了。

  “喂,那位先生,”黑膀汉子旁边一个精瘦小伙,眼睛滴溜溜一转,抬手指了过去,“我瞧您这做派,跟咱们这圈大老粗不一样啊!刚才我瞅见您从布包里拿这壶,那布包里头,是不是还裹着块响木?您是……说书的?”

  这一嗓子,把周围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那中山装男人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一丝谦逊又略带戒备的微笑,摆了摆手:“乡下把式,混口饭吃,登不得大雅之堂。”

  “嘿!真是说书先生!”精瘦小伙来了劲,声音又拔高一度,“先生,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您给咱来一段,解解闷儿咋样?大伙说好不好?”

  “好!”

  “来一段!”

  “先生露一手!”

  无聊的旅客们瞬间找到了宣泄口,起哄声、撺弄声此起彼伏。

  有人甚至掏出了半包皱巴巴的“利群”,抽出来打火机,烟隔着人缝就往那边递。

  被称作“先生”的男人推辞了几番,但架不住众人的热情,或者说,架不住那半包香烟和几十双渴望故事的眼睛。

  他沉吟片刻,终于像是下定了决心,轻轻点了点头。

  折了书页,盖了从右向左的繁体内容,页脚指向左下角漏出信息的“二集卷壹”。

  他解了风纪扣,站起身。

  从座位底下拿出那个旧布包,不紧不慢地打开,里面果然有一把油光水滑的折扇,和一块深褐色、巴掌大小的醒木。

  他走到车厢头,两节车厢连接处的稍微宽敞点的地方,那里做临时的舞台。

  他仿佛站在台上,严肃疏离扔到了台下,嘴角挂着坏笑,环抱双拳,对着前后左右乱糟糟、伸着脖子看热闹的“看客”们,行了一个简洁利落的江湖礼。

  就这一个动作,那股子混迹市井的艺人气息便透了出来,与他先前文质彬彬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站定了,目光扫过一张张或好奇、或戏谑、或麻木的脸,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自带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压过了车厢的嘈杂:

  “嗨,各位看官,老少爷们儿,姐姐妹妹们!俗话说,在家千日好,出门万事难。咱们今儿能在这千里铁道线上,挤在这一个屋檐……哦不,一个顶棚底下,那就是缘分!”他抱拳一揖,嗓子一压,嗓音立刻变得圆润洪亮,“在这啃喈上,也就赶个闲当,打发打发这一路颠簸的光阴。要是不嫌弃,咱就絮叨两句,权当添点热闹。”

  “咱们这车厢,不大不小,也是个江湖。常言道,五行八作,车船店脚牙,无罪都该杀;三教九流,医卜星相娼,高低各有长。搁在古时候,那都是分三六九等的。元朝那会儿,官府把人分了十等,听着可乐,细琢磨,嘿,有点意思!”

  火车一晃,水杯碰铁窗,叮当一声。几个孩子探头探脑,年轻人掏出烟,有人吹了声口哨——都乐了。

  说书人脚下稳得像钉了根钉子。

  “诸位看官,”他说,“咱中国人自古讲五行八作,天上星宿,人间行当,一样也少不得。你们瞧瞧这车厢里头——”

  他一指车厢两头,“五行齐了!金木水火土都在这儿。金呢?嘿,卖货的、拉生意的,满脑子算计——铜臭最足。木?木头脑袋有的是,坐错车的、丢了票的、跟媳妇吵架跑出来的——这都算木。水嘛,喝啤酒的、泡方便面的,嘴里没干过;火呢,抽烟的、吵架的、急着下车的,全是一团火气。至于土——那是脚底板,咱这一路颠簸,全靠这土字托着!”

  众人哄堂大笑。

  他说着,又咳了两声,换个腔调继续往下摆:

  “咱再说八作——有卖的、有做的、有偷的、有骗的,有的靠力气吃饭,有的靠嘴皮子讨生活。你瞧那打工的,搬砖的、扛袋子的,一身灰尘;还有搞推销的,嘴一张,油能滴出来;再有那跑单帮的,挎个包全国跑,比候鸟还勤快。嘿,这叫现代社会的‘江湖八门’。元朝时候叫‘十等人’:一等官二等吏,三农四工五商六流七优八娼九儒十丐——你们说说,现在是不是也差不离?”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