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像一剂猛药,瞬间注满了他瘦小的身躯。
之前的疲惫、饥饿,与老花子争吵的郁闷,全都一扫而空!
他紧紧攥着那只宝贝蟋蟀,仿佛攥住了通往极乐世界的钥匙,生怕它飞了。他迈开两条细腿,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决心和急切,再次朝着那座他既熟悉又陌生的,有着高墙和砖雕门楼的财主家宅院,飞奔而去。
那是年前的事了。
他也是饿得发昏,溜到东门陈家高墙大院的后巷,想从狗洞钻进去,掏摸点厨房的残羹剩饭。
那狗洞藏在茂密的迎春花藤后面,隐蔽得很。他刚把脑袋探进去,就听见一个细弱的声音。
“喂,花子。”
小花子吓了一跳,缩回头,只见狗洞里边,蹲着一个穿着绸缎裋褐的男娃,年纪跟他相仿,却面色苍白,身子瘦弱得像根豆芽菜,眼神里带着点怯懦和好奇。
“你……你能不能帮我捉打油奏(蟋蟀)?”那少爷小声说,手里捏着个精致的竹丝编的小笼子,“他们都不跟我玩……我用这个跟你换。”他指了指身边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块精致的云片糕。
当时的小花子,眼里只有不远处那半碗拌了肉汁的狗饭。
他嫌这少爷碍事,只想他快点走开。
他恶声恶气地吼了一句:“滚开!莫挡老子吃饭!”
然后猛地扑向狗食碗,用手抓着就往嘴里塞,完全没理会身后那少爷失望又害怕的眼神。
现在想来,小花子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他当时怎么就只盯着那碗狗饭呢?那云片糕,肯定比狗饭好吃一千倍,一万倍!还有那竹丝笼子,一看就能换不少钱,能买多少搨糖啊!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金黄的搨糖在向他招手。
东贵西贱,城东有数的几姓大户占据的巷弄,比城中心安静许多,青石板缝隙里的杂草也更显茂盛。那户财主家的马头墙高高耸立,投下大片阴影,显得森严而寂静。
小花子熟门熟路地摸到后巷,拨开那丛依旧茂密的迎春花藤,那个熟悉的狗洞赫然出现在眼前。他心中一喜,像条泥鳅一样,毫不犹豫地就往里钻。
半个身子刚探进去,一股混合着汗臭、劣质烧刀子酒气和某种说不清的、属于成年男性的粗野气息,猛地将他笼罩。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只粗糙得像锉刀般的大手,铁钳似的攥住了他那只还没来得及缩进去的脚踝!
“啊!”小花子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整个人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从狗洞里倒拖了出来!
天旋地转间,他被人像夹包裹一样,头下脚上地夹在了腋下。那力道极大,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另一只同样粗糙的大手,带着浓重的汗味和烟草味,死死捂住了他的嘴,把他所有的呼喊都堵了回去。
“唔……唔唔!”小花子拼命挣扎,双腿乱蹬,小手胡乱地抓挠,但就像蚍蜉撼树,根本无法撼动身后那具如同石敢当般坚硬的身躯。
那人夹着他,几步就窜进了旁边一条更窄、更阴暗的死胡同里,将他重重地按在长满青苔的墙壁上。冰凉的湿意透过薄薄的衣衫渗进来,激得小花子一哆嗦。
捂着他嘴的手稍微松开了些,但仍虚虚地盖着,防止他叫喊。
小花子惊恐地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蒙着黑布的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不大,眼珠子却异常活络,此刻正上下下地打量着他,带着一种审视货物般的估量。
“小猢狲,”蒙面汉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刻意压制的沙哑,像是砂纸磨过木头,“盘个道儿,哪条线上的溜子?摸这窑口,想切哪路货?”(黑话:问个来历,哪个团伙的?摸这户人家,想偷什么?)
小花子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这人的话古怪又吓人。他吓得浑身发抖,牙齿打颤,结结巴巴地说:“我……我侬……我不是……我来找……找打油奏……”
“打油奏?”蒙面汉愣了一下,那双活络的眼珠子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眼神里的警惕褪去,换上了一丝戏谑和玩味。他另一只手抬起来,扯下了脸上的黑布。
露出一张堆满横肉的蒜头鼻,鼻下是胡子拉碴的厚嘴唇,整张脸看起来有种憨厚的猪相。
然而,当他咧开嘴,露出被烟熏得发黄的牙齿时,那笑容里却透着一股与面相极不相符的狡猾。
“找打油奏,钻这狗窦?”猪脸汉子嗤笑一声,大手用力揉了揉小花子脏兮兮的头发,力道不轻,揉得他脑袋生疼,“小细佬,跟我侬扯卵谈(吹牛)呢?”
“真的!真的!”小花子生怕他不信,急忙分辩,“里头……里头有个小官人,他……他让我帮他捉打油奏,换……换好吃的!”
猪脸汉子那双原本透着憨气的眼睛,此刻灵动地转了转,像两颗在油锅里滚动的黑豆。
他脸上的横肉挤在一起,堆出一个更“和善”的笑容,凑近小花子,压低了声音:“小细佬,想不想当绿林好汉?”
“绿……绿林好汉?”小花子茫然地重复着这个词。他只在老花子零星的唱词里听过,好像是些抢东西的坏人。
“对咯!”猪脸汉子见他不懂,立刻换了一种更直白的说法,“就是抢钱!玩女人!吃喝嫖嫖!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快活似神仙!”
吃喝嫖嫖……小花子没太听懂后面几个词,但“吃喝”他懂。他舔了舔嘴唇,鼓起这辈子最大的胆子,小声嘀咕了一句:“我……我不想抢钱……绿林好汉,能……能天天吃搨糖吗?”
猪脸汉子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那双活络的眼珠子都差点定住。
他下意识地抬起蒲扇般的大手,就要朝着小花子的嘴巴抽过去!
这他娘的是什么屁话?老子跟你说抢钱玩女人,你跟我扯什么搨糖?
巴掌带起的风已经刮到了小花子脸上,吓得他紧紧闭上了眼睛,缩起脖子。
但那预料中的疼痛并没有落下。
猪脸汉子的手在半空中硬生生停住,他看着眼前这瘦骨嶙峋、吓得瑟瑟发抖的小东西,眼珠子又灵活地转了两圈,脸上的横肉重新堆叠起来,变脸似的换上一副“慈祥”的表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