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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下九流之下 僧道衍 2699 2025-11-18 15:06

  房梁间,蛛网密布,随着热风轻轻摇曳,像招魂的幡。

  那尊泥塑的神像早已斑驳陆离,彩漆剥落,看不清原本供奉的是山神、土地还是哪路草头神,只余下一双空洞的眼窝,漠然地注视着庙里两个占据了它地盘的不速之客。

  咱们的小花子,此刻正赤着瘦骨嶙峋的上身,像一条离了水、被扔在滚烫沙地上的小鱼,张大着嘴巴,胸膛剧烈起伏,艰难地喘着气。

  汗水顺着他黑黢黢的脊梁沟往下淌,在那排根根可见的肋骨上划出一道道泥痕。

  他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住了一般,死死地、带着一股近乎仇恨的灼热,钉在神像底座阴影下的那个陶甏上!

  那是个半人高、肚大颈粗的灰褐色陶甏,甏口压着一块青石板,防鼠防虫。

  这甏里装的,可不是寻常物事,那是他们一老一小,从开春粥棚设点,到后来走街串巷、装傻卖惨,一个春天外加大半个夏天,辛苦乞讨、连哄带骗、甚至从牙缝里省下来,才积攒下的米粮!

  是老花子看得比命还重的“过冬根”,也是小花子眼中那座可望不可即、折磨了他无数个日夜的“望乡台”!

  老花子呢,盘腿坐在一个磨得油光发亮的破草垫上,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墙壁,似乎想借那点凉意驱散周身的暑热。

  他双目紧闭,但那两只白翳遍布的眼窝,仿佛也能感受到小花子那几乎要烧起来的视线,干瘪得像老榆树皮的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握着竹棍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空气黏稠得如同化不开的糖稀,只有知了的聒噪和两人粗重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爷爷,”小花子终于忍不住,咽了口干沫,那唾沫划过喉咙,像砂纸打磨一样生疼,“就……就抓一小把,熬点粥氅(chǎng,很稀的粥)吧?肚里……肚里空落落的,刮得慌。”他的声音带着哀求,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老花子眼皮都没动一下,摩挲着身旁那根光滑的竹棍,声音嘶哑,像被烈日晒裂的土地:“刮?刮一刮好,肚里干净,不生邪火,不招病。那米,是留着过冬救命的根子,动不得。”

  又是过冬!

  小花子心里那点火星子“噗”地一下,被这话扇成了火苗!

  眼下这鬼天气,都快把人五脏六腑烤焦了,这老瞎子心里却只惦记着那远在天边、寒风呼啸的冬天!

  “可……可眼下都快饿死了,哪还活得到冬天!”小花子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尖锐和长久压抑后的不忿,“前几天,咱从那办喜事的张老爷家讨来的那碗肉菜,你……你几乎把肉片子都挑着吃了,就给我留了几根没油星的菜帮子!还说什么‘小孩子家,吃多了肉烧心’!”

  他越说越激动,积压的委屈一股脑涌上来:“我天天钻狗洞给人磕头,学你躺地上装死卖惨,才讨来这点米!你倒好,躲在阴凉地里,吃干的,喝……喝存下的稠粥,把我当猢狲耍!”

  老花子的脸颊肌肉抽搐了一下,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固执的沧桑:“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我眼睛是瞎了,可心不能瞎。这世道,今天不知明天事,不攒下点底子,一道寒风,一场大雪,就能要了咱爷俩的命!”

  “那也不能现在就饿死!”小花子猛地从地上弹起来,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几步就冲到那陶甏前,伸手就要去掀上面压着的青石板!那动作里,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你敢!!”

  老花子的厉喝如同平地惊雷,同时,他手中的竹棍仿佛长了眼睛,带着风声,精准无比地、狠狠地抽在小花子去搬石板的手背上!

  “啪!!”

  一声清脆又沉闷的响声,在破庙里格外刺耳。

  “嗷——!”小花子痛呼一声,猛地缩回手,手背上立刻浮现出一道红肿充血的棍痕,火辣辣地疼,像被烙铁烫过。

  他捂着手,扭过头,一双因为饥饿和愤怒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瞪着老花子。

  以前他也挨过打,多是吓唬,从未像今天这样,带着一股真要打断他骨头的狠厉!

  疼痛、积攒的委屈、还有被彻底轻视的愤怒,瞬间冲垮了他心里最后一道堤坝。

  “老瞎子!!”这三个字,如同淬了毒的冰锥,从他牙缝里挤了出来,带着一种积怨已久、彻底撕破脸的爆发!

  “你……!”老花子的身体猛地一僵,如同被雷击中,那张布满深深褶皱的脸瞬间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他握着竹棍的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显然气到了极点,反而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好,好得很!翅膀硬了,敢骂我了?忘了当初是谁带你讨吃的?没有我,你早他妈饿死冻死在哪条阴沟里,被蛆虫啃得骨头都不剩了!”

  “那我也是靠自己讨饭活下来的!”小花子梗着脖子,那股子市井混不吝的劲儿彻底上来了,他指着那沉默的陶甏,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和委屈而发颤,带着哭音:“这甏里的米!大半是我讨来的!是我磕头磕来的!是我钻狗洞钻来的!是我学你躺在地上让人吐唾沫换来的!你倒好,坐享其成!攒钱治眼睛?骗鬼呢!你那眼睛要是能治好,太阳都得打西边出来!你就是抠门!就是守财奴!就是舍不得!自己活得像个阴沟里的老鼠,也不让我活得痛快一点!”

  这些话,像一把把烧红了的尖刀,不仅狠,而且毒,专往人心窝子里最疼的地方捅!老花子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他猛地扬起竹棍,凭着声音的方向,朝着小花子没头没脑地、疯狂地抽去:“我打死你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我打死你个讨债鬼!!”

  小花子这次却不像往常那样逆来顺受地站着挨打。

  他像一匹被逼到绝境、终于露出獠牙的幼狼,灵活地跳开、躲闪。

  竹棍带着风声,只扫到了他的裤腿,激起一片尘土。

  他退到了庙门口,那毒辣的日头从他身后照进来,在他身前拉出一道长长的、扭曲的影子,正好投在老花子那因为暴怒而微微佝偻的身上。

  “打啊!你接着打啊!”小花子喘着粗气,眼神里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怯懦、依赖,甚至没有了刚才的愤怒,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叛逆和鄙夷,“除了打我,守着你这破米甏,你还会什么?!你就抱着你的米,在这破庙里发霉烂掉吧!小爷我不伺候了!!”

  说完,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在阴影中颤抖的老花子,和那座如同墓碑般的陶甏,猛地一跺脚,转身义无反顾地冲出了山神庙,一头扎进了外面那白花花、几乎能吞噬一切的灼热日光里。

  破庙内,只剩下老花子粗重如同困兽般的喘息,和那无边无际、令人窒息的寂静。那根竹棍,“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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