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人声鼎沸的校阅场，在阵阵凄厉的惨叫声中渐渐沉寂下来。

　　每一记军棍落下，都像狠狠砸在众人心坎上。

　　很快，整个场地只剩下哀嚎声在回荡，周围变得死一般的寂静。

　　李见阳挤在人群中，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心道：

　　‘千总早不敲、晚不敲，偏偏挑早饭时敲集兵鼓，就是为了让人来不及报到，就看谁倒霉撞上这刀口了。’

　　‘这样一来既肃清了军纪，又树起了他的威严。’

　　‘手段虽然不算高明，却是能添几分威慑，更叫普通营兵喘不过气来。’

　　‘这得记一下，万一以后用的上呢。’

　　一阵子后，三十军棍终于打完。

　　几人如烂泥般瘫软，被粗暴架起，随手扔在了一边，生死不知。

　　有认识这几人的营兵更是脸色煞白，冷汗涔涔。

　　见目的已达成，千总梁文勇上前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众人，朗声说道：“近日塘马传来急报，北边有闻香教作乱，巡抚大人命我等即刻剿灭逆贼！”

　　“军情紧急，一刻不容耽搁！”

　　“所有人即刻拔营北上！”梁文勇继续安排道：“着哨马今日哨探至午时，三十里设扎营表旗，以第一局为前锋负责开路，中军、辎重队随后居中，其余部跟随，第六局为后卫压阵，负责掩护。”

　　“途中抗命者鞭二十；逃兵枭首示众，小旗、总旗连坐降职！贻误军机者——立斩不赦！”

　　“都听明白了？！”

　　前列家丁齐声喝道：“明白！”

　　营兵们则稀稀拉拉地应和，声音参差不齐。

　　梁文勇脸上略显不满，但还是耐着性子继续道：“另外，本月军饷今日便在此发放！”

　　此言一出，人群骤然沸腾，人人脸上绽出喜色。

　　梁文勇略微眼神示意，早已经准备好的司粮官手持一本泛黄饷册，带着书办走了过来。

　　这两个书办抬着一个木箱，当着众人的面“咔嗒”一掀，露出里面白花花的银两，晃得人眼花。

　　梁文勇刻意高声道：“这次饷银足额，谁敢克扣，军法从事！”

　　言罢他便不再久留，冷眼扫视众人后大步离去。

　　文吏与把总们紧随其后，鱼贯而出。

　　营兵们再也按捺不住，如潮水般涌向了司粮官。

　　小旗官赵铁不甘示弱，扯开嗓子吼道：“都跟我来！去晚了，银子可就没了！”

　　众人忙不迭拥在赵铁身后，推搡着前行。

　　李见阳一言不发，默默紧随。

　　前方司粮官端坐正中，肥硕身躯将椅子压得吱呀作响。

　　左侧两名书办垂手而立，脸色淡漠地看着众多推搡的营兵。

　　很快，一名镇抚官走了过来，将腰刀“哐当”拍在案上，声如炸雷：“排好队！点到名的上前领饷，乱动者军法处置！”

　　镇抚官凶名在外，加之刚才那军棍惨状犹在眼前，营兵们不敢造次，勉强排成歪斜一列。

　　赵铁插队不成，只得骂骂咧咧退回来。

　　司粮官身后的书办拿起泛黄饷册，笔尖蘸了朱砂，在“王二狗“名下勾了个红圈，高喊道：“王二狗，营兵一名，折色银一两。”

　　营兵王二狗听到这个咧嘴一笑，眼冒精光地走了上去。

　　然而喜色未消，他就听到那个书办继续说道：“本月朋扣银扣三十文，小尽银扣七十文，棉甲钱五十文，实发八钱五分。”

　　王二狗面色一垮，忙辩解道：“本月非闰月，哪来的小尽银？刚才梁大人也说了，不能克扣……”

　　“难道你是说本大人算错了？梁大人算错了？”司粮官眯起眼，面浮愠怒。

　　无形威压扑面而来，王二狗喉头一哽：“是……是小人记错了。”

　　“记错了就领钱滚蛋！其他人还在候着呢。”书办将碎银往他手心一砸，不耐烦地说道。

　　王二狗低头接过，掌心一沉。

　　里面两块一大一小成色发黑的碎银，看银色估计七成都不足。

　　他舔舔干裂嘴唇，不甘却无奈，攥紧银子默然离去。

　　余下营兵噤若寒蝉，刚才的喜色消退了大半，逐个冷静了下来，上前领饷。

　　很快就轮到李见阳，书办念道：“李见阳，营兵一名，折色银一两。朋扣银扣三十文，小尽银扣七十文，武器装备损耗三十文，实发八钱七分。”

　　李见阳看了眼司粮官。

　　方才梁文勇虽然说不准克扣，但显然没有他的默许，这两人也不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喝兵血。

　　李见阳知道就算他把事闹大，最终也只会把这司粮官拉下水。

　　自古以来斩个粮官平众怒是常有的事。

　　到时候千总处置了这司粮官，其他的还是会一切照旧，而他没权没势，扰了千总大人的规矩，肯定吃不了兜着走。

　　李见阳强压着火气，没有发作，默默记下这份憋屈。

　　时间一点一滴的流逝。

　　很快他们这一小旗九人都尽数领完了月饷。

　　赵铁将他们带到一旁的帐篷下，居高临下道：“老规矩，每人交一钱银子。”

　　众人面面相觑，犹豫不决。

　　赵铁冷笑道：“这是买命钱！战场上刀剑无眼，还得靠我保你们命。难道一钱银子买不来一条命？”

　　说着他目光看向了李见阳。

　　往常李见阳总会识趣带头，众人便顺从跟上。

　　此刻赵铁盯来，李见阳本能想躲闪，但想起熊永祥传授的练胆法子——与人四目相对不可闪躲，需要紧盯对方双眼，以少眨为妙。

　　所以当赵铁再盯他的时候，他克制住自己想要移开目光的冲动，而是与他对视，盯着赵铁两眼中间默不作声。

　　赵铁不知为何，只觉得李见阳目光如锥，刺得人发慌，下意识地别过脸去。

　　有用！

　　李见阳暗喜，胆气陡增，又想到大战当前不宜树敌。

　　他敛起锋芒，掏出碎银递上道：“赵旗官所言极是，这一钱银子权当心意。”

　　见李见阳这般识趣了，赵铁面色稍缓，懊恼方才失态，一把夺过银子，恶狠狠瞪了李见阳一眼。

　　李见阳在心中又默默记下一笔：‘发饷日，赵铁夺了我一钱银子，还瞪了我一眼，以后我一定要报复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