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混杂着血腥与尘土的浑浊空气呛得他胸口一阵剧痛，却也让他那颗狂跳不止的心强行地镇定了下来。

　　“回禀秦师姐，弟子……弟子原本只是在这间工坊之内，像往常一样打理杂务。”

　　他的声音依旧在颤抖，每一个字都仿佛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喉咙的深处艰难地挤了出来。

　　“是刘明师兄，他带着周平，还有另外两位执法堂的师兄，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周平他……他污蔑弟子，说弟子偷盗了宗门的财物，刘明师兄他不问青红皂白，便要将弟子就地格杀。”

　　他说到这里，那张沾满了血污的脸上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了一抹充满了无尽委屈与悲愤的神情。

　　“弟子自然是不肯承认，便与他们争辩了几句。”

　　“可弟子没有想到，就在此时，那个叫做‘鬼骨’的黑衣人却忽然如同鬼魅一般，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工坊之内。”

　　秦般若那双清冷的凤眸微微地眯了起来。

　　她身后的那几名内门弟子也都下意识地屏住了自己的呼吸。

　　他们知道，接下来的才是真正的重点。

　　陈天煜的身体抖得愈发的厉害了，那是一种源自于灵魂深处的、回想起了某些极度恐怖的画面之后所不受控制的、生理性的战栗。

　　“那个‘鬼骨’他……他好像是跟刘明师兄早就约好了的。”

　　“弟子当时躲在角落里，隐隐约约地听到了他们在争吵些什么，好像是……好像是因为一件什么‘魔骨’分赃不均，所以……所以才起了内讧。”

　　“轰！”

　　这句话比之刚才那场惊天动地的自爆所带来的冲击，还要更加的巨大。

　　在场的所有人，除了陈天煜之外，脸色全都在这一刻齐齐地变了。

　　执法堂的管事勾结魔道妖人，在这杂役弟子的工坊区之内，进行着某种见不得光的、肮脏的交易。

　　这个消息若是传了出去，足以在整个初圣魔门的外门都掀起一场天大的地震。

　　“然后呢？”

　　秦般若的声音已经冷得快要掉出冰渣子了。

　　“然后……然后他们就打起来了。”

　　陈天煜那双漆黑的眸子之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巨大恐惧。

　　“那个‘鬼骨’的实力实在是太可怕了，那两位执法堂的师兄几乎是连一个照面都没有撑过去，便……便被他给残忍地杀害了。”

　　“刘明师兄他……他好像是想要杀人灭口，就连周平都被他给一掌打死了。”

　　“弟子当时……当时已经被吓傻了，只能拼了命地往废墟的缝隙里面钻。”

　　“弟子亲眼看到刘明师兄他……他最后好像是启动了什么禁术，想要跟那个‘鬼骨’同归于尽。”

　　“再之后的事情，弟子……弟子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说完了。

　　整个故事，九分真一分假。

　　所有的细节都与现场的痕迹完美地一一对应。

　　刘明那残破不堪的尸体、‘鬼骨’那被炸得四分五裂的残骸、周平以及另外两名执法堂弟子那死状凄惨的尸身，还有那股在废墟之中四处弥漫的、充满了不祥与诡异的黑色魔气。

　　所有的一切都仿佛是在用一种无声的语言，来佐证着陈天煜刚才所说的那番话的真实性。

　　这是一个天衣无缝的、完美的闭环。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秦般若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仿佛是能够洞穿人心的清冷凤眸在他的身上一寸一寸地来回扫视。

　　她似乎是想要从他的脸上找出哪怕是一丝一毫属于撒谎者的破绽。

　　可她最终却失望了。

　　眼前这个浑身是血的杂役弟子，除了那副仿佛是已经被彻底吓破了胆的、惊恐与后怕的模样之外，再也找不出任何其他多余的表情。

　　他的表现是如此的真实，真实到就好像他真的只是一个被无辜卷入到了这场恐怖风波之中的、侥幸捡回了一条小命的可怜虫。

　　“秦师姐，现场勘察的结果出来了。”

　　一个负责检查尸体的内门弟子快步走到了秦般若的身旁，压低了自己的声音，在她的耳边轻声地汇报了起来。

　　“刘明师兄的身上确实残留着催动某种血祭禁术的痕迹，他的丹田也是从内部由里到外彻底爆开的。”

　　“‘鬼骨’的尸体之上沾染了刘明师兄的血肉，符合被近距离自爆给波及的特征。”

　　“另外两名执法堂弟子的致命伤，的确是来自于‘鬼骨’身上的那种诡异魔气。”

　　“唯一有些蹊跷的是周平。”

　　那个弟子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他身上的致命伤是心脉尽断，而且从伤口的痕迹来看，似乎是来自于我们初圣魔门的正统功法。”

　　这句话让周围那本就压抑无比的气氛，瞬间变得更加的凝重了。

　　所有人的视线再一次齐刷刷地汇聚到了陈天煜的身上。

　　如果周平是死于初圣魔门的功法，那最大的嫌疑人毫无疑问便是眼前这个唯一的幸存者了。

　　陈天煜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那张本就惨白无比的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终于是在这一刻彻底地褪了个干干净净。

　　“不……不是我！”

　　他的嘴唇哆哆嗦嗦地发出了一阵充满了无尽恐慌与绝望的不成调的悲鸣。

　　“不是我杀的！真的不是我杀的！”

　　“是刘明！是刘明！他亲手杀了自己表侄！我亲眼看到的就是他！”

　　他像是一只被逼到了绝境的野兽，伸出了自己那只还在不断往下滴着鲜血的手，死死地指向了不远处那具已经彻底凉透了的刘明的尸体。

　　那副歇斯底里、仿佛是尊严与理智都已经被彻底碾碎了的崩溃的模样，看得在场的众人都不由得微微地皱了一下眉头。

　　秦般若的视线从陈天煜那张已经彻底被绝望所占据的脸上，缓缓地转移到了那枚被她给紧紧攥在了自己掌心之中的破碎的黑色玉符之上。

　　子母传送符。

　　这东西的价值远在一般的法器之上，根本就不是一个小小的外门执法堂管事能够有资格去拥有的东西。

　　除非。

　　他的背后还有着另外一个更加强大、足以让他去执行某些极度危险、见不得光的特殊任务的靠山。

　　一个荒谬，却又似乎是唯一合理的猜测，不受控制地涌上了她的心头。

　　刘明勾结魔道，或许并不是他的个人行为。

　　他的背后极有可能还牵扯着某个就连她都必须要去仰望的宗门之内的大人物。

　　而今天所发生的这一切，与其说是一场因为分赃不均而引发的内讧，倒不如说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杀人灭口。

　　刘明、‘鬼骨’、周平以及那两个执法堂的弟子，他们所有的人都只是被推出来用以掩盖某个更大秘密的弃子。

　　而眼前这个侥幸活下来的杂役弟子，则是这场精心策划的灭口行动之中唯一的变数。

　　想通了这一切之后，秦般若那双一直都古井无波的清冷凤眸，终于是忍不住狠狠地收缩了一下。

　　她知道，自己恐怕是卷入到了一个天大的麻烦之中了。

　　她沉默了许久，才终于缓缓地松开了自己那只紧攥着玉符的手。

　　“将这里彻底封锁。”

　　她的声音依旧是那般的清冷，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决断。

　　“所有的尸体、所有的证物，全都带回执法堂，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都不得靠近。”

　　“是！”

　　她身后的那几名内门弟子，虽然心中依旧充满了困惑，却还是在第一时间恭敬地齐声应道。

　　他们的动作很是麻利。

　　不过只是短短的几个呼吸之间，便已经将那几具死状凄惨的尸体给小心翼翼地装入到了特制的储物袋之中。

　　就连那些散落在废墟之中的、沾染了魔气的碎骨，以及刘明的那枚身份令牌，也全都被他们给仔仔细细地搜集了起来。

　　做完了这一切之后，所有人的视线便再一次汇聚到了那个从始至终都一直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如同筛糠一般的“幸存者”的身上。

　　他该如何处置？

　　是就地格杀，以绝后患？

　　还是将他带回执法堂，严加看管，以作人证？

　　这似乎是一个两难的选择。

　　秦般若缓缓地走到了陈天煜的身旁，那双清冷的凤眸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那颗深深埋下的、仿佛是连抬起来看她一眼的勇气都已经彻底失去了的头颅。

　　“你叫陈天煜？”

　　她缓缓地开口了。

　　陈天煜的身体又是一阵剧烈的颤抖。

　　“是……弟子……弟子在。”

　　“你今天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也听到了不该听的东西。”

　　秦般若的声音很轻，轻得就好像是一阵随时都有可能会消散在风中的微弱的叹息。

　　“按照宗门的规矩，我本该将你这个唯一的‘活口’给彻底地从这个世界上抹除掉。”

　　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意如同潮水，毫无征兆地便将陈天煜那本就已经处在了崩溃边缘的弱小身体给彻底地淹没了。

　　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比死人还要更加的惨白。

　　“秦师姐饶命啊！”

　　他那充满了无尽恐惧与绝望的嘶声哀嚎，是如此的凄厉，又是如此的无助。

　　“弟子……弟子什么都没有看见，什么都没有听见！求求您，求求您，就当弟子是个屁，把我给放了吧！”

　　他拼了命地朝着那片冰冷而又坚硬的地面磕着响头。

　　一下又一下。

　　不过只是短短的几个呼吸之间，他那本就清秀的额头便已经磕得血肉模糊。

　　那副为了活命而彻底抛弃了所有尊严的卑微而又可怜的模样，让跟在秦般若身后的那几个心高气傲的内门天骄眼中，都下意识地流露出了一抹充满了鄙夷与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