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自己准备的投名状
那道声音很轻,轻得就像是情人之间缠绵时的耳语,又像是地狱深处恶鬼索命时的呢喃。
刘明那只仅剩的独眼,死死地瞪着前方那张在烟尘之中若隐若现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微笑的清秀脸庞,整个身体,连同那颗已经彻底被怒火与怨毒所填满的心,都在这一刻,被一股源自于灵魂深处的巨大寒意,给彻底冻结了。
他那已经扑到了半空之中的残破身体,就好像是一只被瞬间抽走了所有力气的破败玩偶,软软地,瘫倒在了那片冰冷而又坚硬的废墟之中。
输了。
这两个字,就像是两柄烧红了的烙铁,狠狠地烙印在了他那已经彻底破碎的道心之上,那股钻心刺骨的疼痛,远比他肉身之上所承受的任何伤势,都还要来得更加的剧烈与清晰。
他想不明白,自己究竟是输在了哪里。
从他带着人,气势汹汹地踏入这间工坊的那一刻起,所有的一切,似乎都牢牢地掌控在他的手中。
他就像是一个高高在上的棋手,而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的杂役弟子,不过只是他棋盘之上,一颗随时都可以被他给随意碾死的卑微棋子。
可他最终,却输得如此的彻底,如此的狼狈。
“为什么。”
一阵嘶哑得如同破旧风箱一般的、充满了无尽困惑与不甘的质问,从刘明那张已经烂得不成样子的嘴中,艰难地挤了出来。
陈天煜缓步走到了他那已经彻底失去了反抗能力的身体旁边,缓缓地蹲了下来,那双在烟尘的映衬之下,显得愈发深邃与明亮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对方那只充满了怨毒与疯狂的独眼。
“很简单,因为你从一开始,就猜错了。”
陈天煜的声音,依旧是那般的平静,平静得就好像是在阐述着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实。
“我真正想要杀的人,并不是鬼骨,而是你啊,刘明师兄。”
“轰。”
这句话,就像是一道九天玄雷,毫无征兆地,便狠狠劈入到了刘明那本就已经处在了崩溃边缘的识海之中,将他那最后一丝残存的理智,都给毫不留情地,炸了个粉碎。
他那只仅剩的独眼,骤然收缩到了极致,那里面所蕴含的,不再是愤怒与怨毒,而是,一种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近乎于实质的巨大恐惧。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从始至终,自己,才是对方真正的猎物。
鬼骨是,那两个忠心耿耿的执法堂弟子是,甚至就连他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表侄,也同样是。
他们所有的人,从踏入这间工坊的那一刻起,便都已经成为了这个看似人畜无害的杂役弟子,用以猎杀自己的、诱饵。
这是一个局。
一个从一开始,就为他刘明,所精心准备的、绝杀的死局。
“你。”
刘明那张已经彻底被鲜血与烂肉所模糊的嘴,猛地张大到了极致,他似乎是还想要再说些什么,可他的喉咙之中,却只能发出一阵“嗬嗬”的、仿佛是漏气一般的诡异声响。
他的生机,已经彻底断绝了。
他那只死死瞪着陈天煜的独眼,也终于还是在无尽的惊恐与悔恨之中,缓缓地失去了所有的神采。
陈天煜缓缓地站起了身,平静地看了一眼那具已经彻底凉透了的、死不瞑目的尸体,然后又转过了头,将自己的视线,投向了那片已经被夷为平地的、此刻正有无数道惊疑不定的目光,正朝着这边汇聚而来的杂役弟子工坊区。
他知道,真正的好戏,现在才刚刚开始。
刚才那场由筑基后期修士自爆所引发的巨大动静,实在是太大了,大到足以惊动整个外门。
他最多,也只有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来处理眼前的这片烂摊子。
一旦等到宗门之内那些真正的大人物,被这里的动静给吸引过来。
那他今天,恐怕就真的要“插翅难飞”了。
他没有任何的犹豫,直接走到了那片废墟的中心,在那堆由碎石与断木所混合而成的残骸之中,仔细地翻找了起来。
很快,他便从一具已经被炸得面目全非的尸体之上,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那是一枚通体由青铜所打造的、上面篆刻着一个古朴“令”字的令牌。
执法堂的身份令牌。
也是他接下来,能否顺利“脱罪”的、关键。
他将那枚还沾染着些许温热血迹的令牌,小心翼翼地揣入到了自己的怀中,然后又在废墟之中,找到了另外两具同样是死状凄惨的尸体。
鬼骨,以及,刘明的那个废物表侄,周平。
他将两人的尸体,摆放在了那片废墟最显眼的位置,又用了一些残存的、沾染了黑色魔气的碎骨,在他们的身旁,伪造出了一个两人是“同归于尽”的假象。
做完了这一切之后,他才终于长长地松了口气。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已经近在咫尺的、正朝着这边急速赶来的几道流光,嘴角,不由得微微向上扬起了一抹充满了冰冷与嘲弄的、细微的弧度。
他知道,自己的那份“投名状”,已经准备好了。
接下来,就看那位高高在上的“秦师姐”,到底识不识货了。
“嗖嗖嗖。”
数道颜色各异的流光,几乎是在同一时间,降临到了这片已经彻底化作了废墟的工坊区上空。
为首的,是一个身穿月白色长裙的、气质清冷的绝美女子。
她那双仿佛是能够看穿人心的、充满了淡漠与疏离的凤眸,只是在这片狼藉的废墟之上,轻轻一扫,便最终,定格在了那道正站在废墟中心,浑身是血,看上去凄惨无比的“幸存者”的身上。
她的眉头,不易察觉地,微微蹙了一下。
“你是何人,此地,到底发生了何事。”
清冷得不带丝毫感情的质问,如同天籁,却又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从她的口中,缓缓地吐了出来。
陈天煜“噗通”一声,便直接跪倒在了地上。
他那张本就清秀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惊恐”与“后怕”,他那双漆黑的眸子,更是被一股浓浓的“悲愤”与“委屈”,给彻底地填满了。
“弟子陈天煜,拜见秦师姐。”
“弟子,有罪。”
他那充满了颤音的、仿佛是鼓起了天大的勇气,才终于敢开口的“忏悔”,是如此的真挚,又是如此的,恰到好处。
被陈天煜称作“秦师姐”的绝美女子,正是当今初圣魔门外门三大执事之一,秦般若。
也是这具身体原主人记忆之中,那个唯一对他释放过“善意”的、高高在上的内门天骄。
更是陈天煜今天所布下的这个绝杀之局的、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环。
秦般若那双清冷的凤眸,在陈天煜的身上,停留了片刻。
她并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缓缓地从半空之中,降落了下来,亲自走到了那两具死状凄惨的尸体旁边,仔细地查探了起来。
跟在她身后的那几个同样是身穿内门弟子服饰的男男女女,也同样是满脸凝重地,开始勘察起了四周的现场。
他们都是秦般若的心腹,也是整个外门执法堂的、精英。
他们的专业性,毋庸置疑。
任何一丝一毫的蛛丝马迹,都绝对不可能逃得过他们的眼睛。
陈天煜依旧是低着头,跪在那片冰冷的废墟之上,一动也不敢动。
他那副“惶恐不安”的模样,看上去,是如此的真实。
就好像他真的只是一个被意外给卷入到了这场恐怖灾难之中的、无辜的受害者。
时间,一分一秒地,缓缓流逝。
周围的气氛,也开始变得越来越压抑,越来越凝重。
那几个负责勘察现场的内门弟子,脸上的表情,也开始变得越来越难看。
他们在这片废墟之中,找到了太多太多,让他们感到心惊肉跳的东西。
那股充满了不祥与诡异的黑色魔气。
刘明那枚已经彻底失去了灵性的、执法堂管事的身份令牌。
以及,那两具死状凄惨的、属于执法堂正式弟子的尸体。
所有的一切,都像是一团被无数根线给死死缠绕在了一起的巨大毛球,让他们根本就找不到任何的头绪。
他们唯一能够确定的,就是,这件事情,绝对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秦师姐,有发现。”
一个负责勘察东边区域的年轻弟子,忽然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一般,满脸惊喜地,高声呼喊了起来。
他从一堆已经彻底化作了焦炭的木料之下,小心翼翼地,捧出了一枚已经彻底碎裂了的、上面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空间波动的、黑色的玉符。
在看到那枚玉符的瞬间,秦般若那双一直都古井无波的清冷凤眸,终于是忍不住,狠狠地收缩了一下。
“是子母传送符。”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便吐出了这五个字。
她身后的那几个内门弟子,在听到了这五个字之后,脸上的表情,也同样是,瞬间大变。
子母传送符,那可是只有在执行某些极度危险的、需要随时准备跑路的特殊任务之时,才会配备的、战略级别的、保命底牌。
这种东西,怎么可能会出现在一个小小的杂役弟子工坊区之内。
难道说。
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不寒而栗的、荒谬的猜测,开始不受控制地,涌上了他们的心头。
秦般若缓缓地走到了那个年轻弟子的身旁,从他的手中,接过了那枚已经彻底报废了的子母传送符。
她那双清冷的凤眸,死死地锁定在了那枚玉符的碎片之上,那里面所闪烁着的,是一种名为“忌惮”的、极其罕见的情绪。
她沉默了许久,才终于缓缓地转过了身,再一次,将自己的视线,投向了那个从始至终,都一直跪在地上,一言不发的“罪魁祸首”的身上。
“现在,你可以说了。”
她的声音,比之刚才,还要更加的冰冷。
“把你所知道的一切,一五一十地,全都告诉我。”
“若是有半句虚言,我保证,你会死得比他们,还要更加的凄惨。”
陈天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轻轻颤抖了一下。
他缓缓地抬起了自己的头,那双原本还充满了“悲愤”与“委屈”的眸子,此刻,已经被一股更加浓郁的、“恐惧”与“绝望”,给彻底地取代了。
“是,弟子,遵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