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死人不会说话,活人胃口很大
油灯如豆,昏黄的火苗在充满霉味的空气中跳动,映照出陈天煜那张阴晴不定的脸。
屋外寒鸦凄切,屋内死寂一片。
《敛息术心得》被翻到了最后一页。
陈天煜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合上书册。这宋青虽然是个眼高于顶的蠢货,但这本心得却是实打实的好东西,尤其是后面记载的那篇“枯木诀”。
不同于寻常敛息术只是简单压制灵力波动,枯木诀更像是一种自残式的伪装。它需要修炼者逆转经脉,将一身气血强行封锁在脏腑深处,让表皮呈现出一种气血两亏、寿元将尽的枯败之相。
一旦运转,体温下降,心跳减缓,甚至连灵根的波动都会变得若有若无。
“痛是痛了点,但很实用。”
陈天煜没有任何犹豫,盘膝坐正,双手结出一个怪异的手印。
并没有什么循序渐进。在魔门,犹豫就会败北,不仅败北,还会送命。刘通那条毒蛇现在没动静,是因为莫长老的威慑还在,一旦风头过了,自己这个唯一的“知情者”必死无疑。
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除非……贼以为家里没人。
陈天煜眼中厉色一闪,体内灵力陡然逆转。
“嘶——”
一股钻心的剧痛瞬间从丹田炸开,顺着经脉疯狂蔓延。仿佛有无数把生锈的钝刀子在血管里来回锯动。
冷汗如浆,瞬间湿透了刚换的麻衣。
陈天煜死死咬着牙关,腮帮子鼓起一道坚硬的棱角,硬是一声没吭。
如果连这点痛都忍不了,还修什么魔,求什么长生?
随着枯木诀的运转,他原本就不怎么红润的脸色迅速灰败下去,皮肤失去了光泽,变得干枯粗糙,就像一块在太阳底下暴晒了三天的老树皮。
一炷香后。
陈天煜缓缓睁开眼。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灰扑扑的手背,指甲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青紫色。试着调动了一下灵力,原本炼气五层的波动,此刻在外人看来,顶多只有炼气三层,而且虚浮不定,一副重伤未愈、根基受损的模样。
“很好。”
陈天煜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现在就算站在刘通面前,对方也只会觉得他是个废人,而不是威胁。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刚接好的左臂还有些迟钝,但这不仅不是破绽,反而是最好的掩护。
“咚!咚!咚!”
沉重且急促的砸门声突然响起。
陈天煜瞳孔骤缩,右手瞬间摸向后腰的匕首,整个人像受惊的野猫一样弓起身子,无声无息地贴到了墙根。
“陈废物!开门!”
门外传来一个嚣张跋扈的声音,“我知道你在里面,别装死!刘执事让我来收这个月的供奉!”
马武。
刘通手底下的头号狗腿子,炼气六层修为。
平日里仗着刘通的势,没少欺压外门弟子,尤其是陈天煜这种没背景的,更是被他当成了长期饭票。
陈天煜眼中的杀意一闪而逝,随即换上了一副惶恐不安的表情。
他迅速把匕首塞进靴筒,又从床底摸出两块下品灵石攥在手里,这才跌跌撞撞地跑去开门。
“来了!来了!马师兄别砸了,门要坏了……”
“吱呀——”
破旧的木门刚打开一条缝,一只穿着铁头靴的大脚就狠狠踹了上来。
“砰!”
陈天煜“哎哟”一声,整个人被踹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身后的破桌子上,茶壶水杯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磨磨蹭蹭的,像个娘们!”
马武大摇大摆地走进来,反手将门甩上。
他身材魁梧,满脸横肉,此刻正用那双三角眼不怀好意地打量着陈天煜。
“听说你小子命大,从断魂崖活着回来了?”
马武走到陈天煜面前,居高临下地啐了一口,“刘执事心情不好,因为你这丧门星,执事大人输了一大笔灵石。这笔账,得算在你头上。”
陈天煜捂着胸口,蜷缩在地上瑟瑟发抖,声音带着哭腔:“马师兄……我……我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储物袋都被执事大人检查过了……”
“少跟老子装穷!”
马武蹲下身,一把揪住陈天煜的领子,将他提了起来,“谁不知道你在试炼里苟了三天?哪怕是捡垃圾,也该有点私货吧?把你藏在裤裆里的东西都掏出来!”
他另一只手不老实地在陈天煜身上乱摸。
陈天煜身子一僵。
那个藏着小筑基丹的肉干,就在他怀里。
绝对不能被发现。
“马师兄……真的没有了……”陈天煜一边求饶,一边颤抖着把手里的两块灵石递过去,“这就是弟子全部的积蓄了,是准备用来买疗伤药的……”
“就两块?”
马武一把抓过灵石,却并不满意。他狞笑一声,蒲扇般的大手猛地扬起,对着陈天煜的脸就扇了下去。
“打发叫花子呢!”
掌风凌厉。
这一巴掌要是落实了,陈天煜半张脸都得肿起来。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
原本瑟缩如鹌鹑的陈天煜,那双浑浊恐惧的眼睛里,突然爆射出一股如冰锥般刺骨的寒芒。
他没躲。
反而迎着马武的巴掌冲了上去。
左肩一沉,避开脸部要害,硬生生用刚接好骨头的伤臂扛了这一击。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再次响起。
剧痛让陈天煜的脸瞬间扭曲,但他连眉毛都没皱一下。借着这股冲力,他整个人如同一条滑腻的毒蛇,瞬间钻进了马武的怀里。
右手从靴筒中抽出,寒光一闪。
噗嗤!
匕首精准无比地刺入了马武的咽喉,直至没柄。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快。
准。
狠。
马武的瞳孔瞬间放大,那嚣张的狞笑还挂在脸上,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咯咯”的气泡声。他想要运转灵力反击,但喉管被切断,一身力气如同决堤的洪水般迅速流逝。
陈天煜面无表情,右手死死抵住匕首手柄,左手捂住马武的嘴,防止他发出任何声音。
两人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就像是多年的好友在拥抱。
温热的鲜血顺着陈天煜的手指缝流淌下来,滴落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
一息。
两息。
三息。
马武的抽搐终于停止,身体变得沉重无比。
陈天煜这才松开手,任由尸体软倒在地。
他大口喘着粗气,左臂的剧痛让他额头上青筋暴起。但他没有立刻处理伤口,而是先趴在门缝上,透过缝隙观察外面的动静。
没人。
这里是外门最偏僻的角落,平时连鬼影子都没几个。
再加上自己刚才那几声惨叫求饶,就算有人听见,也只会以为是马武又在欺负人,根本不会多管闲事。
陈天煜转过身,看着地上死不瞑目的马武,冷冷一笑。
“下辈子记得,欺负人之前,先看看对方是不是真的狗。”
他蹲下身,开始熟练地摸尸。
作为魔门底层,这项技能是必修课。
一个沉甸甸的钱袋,里面装着四五十块下品灵石。一瓶低阶补气丹。一把中品法器长刀。还有一块刻着“刘”字的令牌。
“呵,还真是只肥羊。”
陈天煜把东西收好。
接下来才是最麻烦的。
毁尸灭迹。
他从宋青的储物袋里翻出一个只有巴掌大的黑色瓷瓶。
化尸水。
这是魔门弟子杀人越货的必备良药。
拔开瓶塞,一股刺鼻的酸臭味飘了出来。陈天煜小心翼翼地将黑色的液体倒在马武的尸体上,尤其是脸部和手部这些有特征的地方。
“滋滋滋——”
令人牙酸的腐蚀声响起,伴随着阵阵白烟。
不到一刻钟,那个二百多斤的壮汉就化作了一滩散发着恶臭的黄水,连骨头渣子都没剩下。
陈天煜手脚麻利地撬起地板,将黄水倒进下面的泥土里,又撒上一层石灰粉去味,最后重新铺好地板。
做完这一切,他才脱下沾血的衣服,扔进火盆里烧了个干干净净。
屋内重新恢复了死寂。
除了空气中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石灰味,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天煜坐在床边,重新给自己正骨,上药。
这次伤得比之前更重,但他心里却前所未有的踏实。
杀了马武,不仅除掉了一个隐患,更重要的是,他找到了一个破局的机会。
刘通既然派马武来要钱,那就说明他还没打算立刻弄死自己,只是想榨干剩余价值。
既然如此,那就给他。
陈天煜看着桌上那堆从马武身上搜出来的灵石,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
翌日清晨。
薄雾笼罩着血魔宗的外门。
陈天煜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脸色蜡黄,一瘸一拐地出现在了执事堂。
他手里紧紧攥着那个钱袋,像是攥着自己的命。
执事堂内,刘通正阴着脸喝茶。
马武一夜未归。
这让他心里有些烦躁。那个蠢货虽然办事粗鲁,但从来不敢在钱的问题上含糊。难道是拿着钱跑了?
不可能。马武一家老小都在宗门控制的凡人城镇里,他没那个胆子。
就在这时,陈天煜那畏畏缩缩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刘……刘执事……”
陈天煜站在门口,不敢进来,声音发颤。
刘通眉头一皱,放下茶杯:“进来。鬼鬼祟祟的干什么?”
陈天煜这才挪进屋里,刚走两步就跪下了,双手高举那个钱袋。
“弟子……弟子来交供奉。”
刘通神识一扫,有些惊讶。
钱袋里足有五十块灵石。这对于一个炼气五层的废物来说,绝对是一笔巨款。
他手一招,钱袋飞入手中。
掂量了一下,刘通那张马脸终于缓和了几分,但眼中的狐疑却更重了。
“你哪来这么多灵石?”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盯着陈天煜,试图找出破绽。
陈天煜把头埋在地上,颤声道:“回……回执事,昨晚马师兄来找弟子,说……说执事大人最近手头紧,让弟子懂事点。弟子不敢怠慢,把……把之前那把家传的飞剑卖了,凑了这些……”
“马武昨晚去找你了?”
刘通眼神陡然一厉,“那他人呢?”
陈天煜浑身一抖,似乎被刘通的气势吓到了:“马师兄拿了……拿了弟子的另外二十块灵石,说是……说是去坊市买点好酒孝敬您……然后就走了啊。”
“走了?”
刘通猛地站起身,“什么时候走的?”
“大概……大概亥时三刻。”陈天煜结结巴巴,“弟子……弟子看他往山下坊市的方向去了。”
刘通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往山下坊市去了?
那是离开宗门的方向!
二十块灵石,加上马武自己身上的积蓄,再加上平日里搜刮的油水……这狗东西难道真的卷款潜逃了?
不,不对。
刘通死死盯着地上的陈天煜。
会不会是这小子杀了马武?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刘通自己否决了。
看看陈天煜这副半死不活的鬼样子。
炼气五层,而且气息虚浮,明显是伤了根基。昨天那一脚踹得他到现在还直不起腰来。
马武可是炼气六层巅峰,又是体修路子,一身横练功夫。就算站着不动让陈天煜砍,这废物也未必砍得动。
要是陈天煜能杀马武,那母猪都能上树了。
“滚!”
刘通心烦意乱地吼了一声。
不管是马武跑了,还是出了意外,这事儿都透着一股晦气。
陈天煜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直到走出执事堂很远,感受到背后那道审视的目光彻底消失,他才敢稍微直起腰。
后背早已湿透。
这一关,又赌对了。
刘通这种人,生性多疑。你越是表现得弱小无害,他越是会把事情往复杂的方向想,反而会忽略最简单的真相。
陈天煜摸了摸空荡荡的怀里。
五十块灵石没了。
心疼吗?
心疼。
但值得。
这笔钱不仅买了自己的命,还给刘通心里种下了一根刺。只要找不到马武的尸体,刘通就会一直疑神疑鬼,甚至会怀疑是不是别的执事在搞他。
这种狗咬狗的戏码,正是陈天煜最想看到的。
不过,危机并没有解除。
没了灵石,他就没法购买修炼资源,光靠枯坐吸纳那点稀薄的灵气,猴年马月才能筑基?
必须得去一趟“鬼市”。
……
鬼市不在宗门内,而是在距离宗门三十里的乱石林。
那里是散修和魔门弟子销赃的黑地,鱼龙混杂,只要交钱,没人问你东西的来路,也没人管你是死是活。
入夜。
陈天煜换了一身宽大的黑袍,戴上一个狰狞的恶鬼面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住处。
枯木诀运转到了极致。
此刻的他,就像是一截没有生命气息的朽木,融入了茫茫夜色之中。
一路疾行。
一个时辰后,乱石林到了。
几盏幽绿的灯笼挂在枯树上,影影绰绰地照亮了这片简陋的市场。几百个黑袍人默默地摆摊、交易,全程几乎没有交流,只有压低嗓音的讨价还价。
陈天煜没有急着摆摊。
他在市场里转了两圈,确定没有尾巴跟踪后,才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蹲下来。
他拿出来的,是宋青储物袋里那些看似普通,实则都是精品的“杂物”。
几株百年的“腐骨草”,几块高阶妖兽的皮毛,还有几瓶去掉了标记的中品丹药。
这些东西在宗门里出手太扎眼,但在鬼市,却是抢手货。
没过多久,一个身材矮小、浑身裹在灰布里的修士停在了他的摊位前。
“这腐骨草怎么卖?”
声音沙哑,像是金属摩擦。
陈天煜没有抬头,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块灵石?贵了。”
灰布修士摇摇头,“二十五。”
陈天煜没说话,直接要把草药收起来。
“慢着!”
灰布修士按住他的手,一股炼气七层的威压隐隐透出,“行,三十就三十。但这妖兽皮我也要了,一共五十块。”
陈天煜的手僵了一下。
他感觉到了对方掌心传来的那一丝杀意。
在鬼市,杀人夺宝并不是什么稀罕事,尤其是在出了市场之后。
“成交。”
陈天煜声音低沉,故意改变了声线。
交易很快完成。
陈天煜收起灵石,没有任何停留,迅速收摊转身没入黑暗。
但他能感觉到,那道阴冷的目光一直粘在自己背上。
被盯上了。
陈天煜心里没有丝毫慌乱,反而有一丝冷酷的兴奋。
正好。
刚学的枯木诀,还没试过实战效果。
他故意放慢了脚步,朝着乱石林深处的一片废弃矿洞走去。那里地形复杂,最适合反杀。
果然。
刚走进矿洞不到百丈,身后的风声就变了。
“朋友,走得这么急,是要去投胎吗?”
那灰布修士的声音在空旷的矿洞里回荡,带着猫戏老鼠的戏谑。
陈天煜停下脚步,转过身。
黑暗中,他看不清面具下的表情,但那双眼睛却异常平静。
“这里风水不错。”
陈天煜淡淡开口。
“什么?”灰布修士一愣。
“适合埋人。”
话音未落,陈天煜身上的气息陡然一变!
原本炼气三层的孱弱气息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虽然只有炼气五层,却精纯至极的灵力波动。
他并没有动用宋青的那把上品法剑,那太显眼。
他用的是……毒。
“轰!”
陈天煜猛地一跺脚,地面炸裂。
但他没有冲上去,而是借力暴退。与此同时,十几颗黑色的圆球从他手中甩出,在空中轰然炸开。
不是烈阳雷。
是他在鬼市刚买的“迷魂瘴”加上自己在鳄鱼潭收集的“腐尸毒气”。
灰色的毒雾瞬间充斥了整个矿洞通道。
“雕虫小技!”
灰布修士冷笑一声,周身亮起一道土黄色的灵光罩,将毒雾隔绝在外。他手中祭出一把鬼头大刀,对着毒雾中的身影狠狠劈下。
“给爷死!”
刀芒如匹练,瞬间撕裂了毒雾。
但劈空了。
那里只有一件被扔在空中的黑袍。
“什么?!”
灰布修士心头一跳。
就在这时,他感觉脚下的泥土微微一动。
不好!
没等他做出反应,一只苍白的手如同厉鬼般从地下探出,死死抓住了他的脚踝。
枯木诀!
不仅能敛息,还能让身体如同枯木般融入土木之中,只要不动,神识都难以察觉。
陈天煜竟然在他说话的时候,就已经借着毒雾的掩护,钻进了地里!
“滚开!”
灰布修士大惊失色,灵力狂涌,想要震开那只手。
但那只手的力量大得惊人,指甲深深嵌入了他的肉里,不仅扣住了骨头,更有一股阴寒无比的毒气顺着伤口疯狂钻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