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死人不会说话,活人全是谎言
“那废物竟然还活着?”
“命真硬,属蟑螂的吧。”
讥讽声像苍蝇一样在耳边嗡嗡乱叫。
陈天煜充耳不闻。
他低着头,乱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得毫无血色的下巴。左臂软软地垂在身侧,随着步伐一晃一荡,显然骨头还没接好。每走一步,脚下的烂泥靴子都会发出令人牙酸的“咕叽”声,留下一串带血的泥印。
他这副模样,与其说是修仙者,不如说是刚从乱葬岗里爬出来的死尸。
血色试炼的出口设在“断魂崖”畔。
这里常年阴风怒号,此刻却聚集了数百人。除了侥幸生还的外门弟子,更多的是来看热闹的,以及等着收尸敛财的宗门执事。
负责清点人数的是外门执事刘通。
此人长着一张马脸,眼袋浮肿,此刻正阴沉着脸,手里捏着一本名册,目光在人群中来回扫视。
“一百二十一,一百二十二……”
刘通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在找人。
找那个应该众星捧月般归来的宋青。
他在宋青身上下了重注,赌对方能拿这次试炼的头名。更重要的是,宋家那位在此地颇有势力的长辈打过招呼,让他照拂一二。
可现在,试炼的传送阵光芒已经黯淡下去,宋青还没出来。
反倒是那个被当作诱饵的陈天煜出来了。
“陈天煜!”
刘通猛地合上名册,声音尖利刺耳。
陈天煜身子一抖,像是受惊的鹌鹑,慌忙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写满了恐惧和茫然。
“弟……弟子在。”
这一嗓子沙哑难听,仿佛喉咙里塞满了沙砾。
刘通大步流星地走过来,筑基初期的威压毫不收敛地释放而出,直接压向陈天煜。
“噗通。”
陈天煜膝盖一软,跪在了泥地里。
他没有抗拒。
在外人眼里,炼气五层的废物面对筑基修士的威压,如果不跪,那才是有问题。
“宋青呢?”
刘通居高临下,眼神如刀,“他是去追杀你的,为什么你活着,他不见了?”
这话一出,原本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个浑身烂泥的少年身上。
是啊。
内门天骄去杀一个外门废物,结果废物活着回来了,天骄却失踪了。
这事儿透着邪乎。
陈天煜趴在地上,浑身剧烈颤抖,似乎被吓破了胆。
但没人知道,他低垂的眼帘下,是一片死寂的冷静。
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出。
在魔门,弱者活着本身就是一种罪过,尤其是在强者死去的时候。
他必须演好这场戏。
“回……回执事的话……”陈天煜结结巴巴,声音带着哭腔,“弟子……弟子不知道啊!”
“放屁!”
刘通一脚踹在陈天煜的肩膀上。
这一脚没用灵力,但也势大力沉。陈天煜像个滚地葫芦一样滚出去两圈,刚结痂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染红了衣衫。
“那红光就在你身上,他怎么可能跟丢?”刘通面色狰狞,“说!是不是你用了什么阴毒手段暗算了他?”
周围传来几声嗤笑。
炼气五层暗算炼气七层巅峰?手里还拿着上品法器和各种符箓?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但刘通不管。他现在急需一个替罪羊,哪怕这个理由烂得掉渣。宋青要是死了,他必须给宋家一个交代。
陈天煜挣扎着爬起来,一边咳血一边哭嚎:“执事冤枉啊!那天晚上……那天晚上……”
他似乎陷入了某种极度的恐惧回忆中,瞳孔放大,牙齿打战。
“那天晚上宋师兄追上了我,我也以为自己死定了……可是……可是那头鳄鱼……”
“鳄鱼?”刘通眉头一皱。
“好大……好大的鳄鱼……”陈天煜语无伦次,双手在空中乱比划,“就像一座山!它突然冲出来,一口……一口就把宋师兄吞了……”
“胡说八道!”
刘通冷笑,“黑沼鳄王确实厉害,但宋青身上有玄龟甲,更有烈阳雷护身,怎么可能毫无反抗之力被吞?”
“是真的!是真的!”
陈天煜把头磕得砰砰响,泥水溅得满脸都是,“宋师兄当时好像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然后……然后那鳄鱼就冲上来了……弟子吓得把玉牌都扔了,钻进泥潭里才捡回一条命……”
“后来……后来鳄鱼肚子里响了一声巨雷……炸了……全都炸了……”
人群中有人附和:“对对对!三天前确实听到一声巨响,地动山摇的!”
“我也听见了,那动静绝不是炼气期能弄出来的,原来是烈阳雷?”
“那么说,宋青是在鳄鱼肚子里引爆了烈阳雷,同归于尽了?”
逻辑闭环了。
刘通的脸色阴晴不定。
如果是这样,那就是意外。
宋青死于贪功冒进,死于那头即将化妖的鳄王之口,而不是被人害死。
但他不甘心。
“把储物袋交出来。”刘通伸出手,眼神阴鹫,“我要检查。”
这是最危险的一关。
陈天煜没有任何犹豫,哆哆嗦嗦地解下腰间那个破旧的灰色储物袋,双手奉上。
“这是弟子的全部收获……”
刘通一把抓过,神识粗暴地探入。
几株烂得差不多的低阶灵草,几块下品灵石,还有几块沾着泥的妖兽肉干。
寒酸。
极其寒酸。
刘通嫌弃地撇了撇嘴,但他没有把储物袋还回去,而是直接倒转袋口,把里面的东西全都抖落在泥地上。
“就这点破烂?”
他用脚尖拨弄着那几块肉干,似乎想从里面找出点什么违禁品。
陈天煜的心跳在这一刻几乎停止。
那块最大的妖兽肉干里,藏着宋青储物袋里最值钱的东西——那枚小筑基丹。
他用特殊的封灵符包裹了三层,又塞进了腐臭的肉块中心。
这是他在魔门学到的第一课:最珍贵的东西,往往藏在最恶心的地方。
刘通的脚尖在那块肉干上碾了碾。
陈天煜呼吸凝滞,但他强迫自己保持着那副窝囊废的样子,甚至还心疼地叫了一声:“那是弟子的口粮……”
“闭嘴!”
刘通厌恶地收回脚。
太臭了。
这肉干不知道放了几天,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尸味。
他不认为有人会把宝贝藏在这种东西里。
而且,宋青的储物袋有家族印记,若是被陈天煜私藏了,只要稍微靠近,就能感应到。
现在没有任何反应。
看来这小子确实没撒谎,或者说,没那个本事撒谎。
“滚吧。”
刘通把空空如也的储物袋扔在陈天煜脸上,“这点东西,连这次试炼的门票钱都回不来。废物就是废物。”
陈天煜如蒙大赦。
他慌乱地捡起地上的东西,连上面的泥都不敢擦,一股脑塞回袋子里。
那块藏着小筑基丹的肉干,被他混在其他杂物中,重新回到了腰间。
“多谢执事!多谢执事!”
他一边磕头,一边倒退着离开。
直到退出了十几丈远,混进了人群的边缘,他才敢转身。
转身的一刹那,那副卑微惶恐的表情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极深的嘲弄。
魔门?
不过是一群欺软怕硬、自以为是的蠢货罢了。
他们只相信强权和实力,却忘了最致命的毒蛇往往没有毒牙,而是靠伪装。
然而。
就在他以为这一关算是过了的时候。
一道苍老而冰冷的声音,突然从高空传来,如惊雷般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慢着。”
这两个字并不大,却带着一种令人神魂震颤的威压。
所有的嘈杂声瞬间消失。
连那个不可一世的刘通,在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脸色也是惨白一片,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拜见莫长老!”
天空之上,一朵黑云缓缓压下。
云头站着一个枯瘦如柴的老者,身穿血色长袍,双眼浑浊,却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阴冷。
莫千山。
执法堂长老。
筑基后期的大修士。
也是以手段残忍、喜好搜魂著称的“血手人屠”。
陈天煜刚刚放下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这种级别的人物,怎么会关注外门试炼这种小事?
莫千山并没有落地。
他站在云端,那双死鱼眼扫过下方的一百多号人。
神识如同一把冰冷的梳子,将每个人的身体里里外外梳理了一遍。
陈天煜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
他体内的《化血魔功》本能地想要运转抵抗,但他死死压制住了。
不能动。
绝对不能有一丝灵力异动。
他必须像一块石头,一堆烂泥。
莫千山的目光在陈天煜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一瞬,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陈天煜背后的冷汗瞬间湿透了衣衫,但他依然保持着那副瑟瑟发抖的窝囊样。
好在,莫千山很快移开了目光。
对于一个筑基后期的大佬来说,炼气五层的蝼蚁,身上那点秘密根本不值得深究。他只在乎那个结果。
“宋家的小崽子死了?”
莫千山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刘通跪在地上,汗如雨下:“回……回长老,据调查,是死于黑沼鳄王之口,同归于尽了。”
“废物。”
莫千山冷冷吐出两个字。
也不知道是在骂宋青,还是在骂刘通。
他抬手一招。
远处人群中,那个抢到了陈天煜玉牌的炼气六层弟子,身体不受控制地飞了起来。
“啊!长老饶命!长老饶命!”
那弟子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求饶。
莫千山根本不理会,干枯的手掌直接按在那弟子的天灵盖上。
搜魂!
惨绝人寰的尖叫声响彻断魂崖。
那弟子的身体剧烈抽搐,翻着白眼,口吐白沫。几息之后,便软软地垂下了头,彻底变成了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随手像扔垃圾一样把尸体扔下去。
莫千山闭目沉思了片刻。
“确实是鳄王的气息。”
他淡淡道,“宋家那边,老夫会去说。这种没用的东西,死了也就死了。”
说完,黑云翻滚,莫千山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天际。
来得快,去得也快。
这就是魔门长老的作风。
视人命如草芥。
直到那股恐怖的威压彻底散去,现场凝固的气氛才重新流动起来。
刘通瘫软在地,大口喘着粗气,衣服都湿透了。
他怨毒地看了一眼那个被搜魂致死的倒霉蛋尸体,又看了一眼唯唯诺诺的陈天煜。
“算你运气好。”
刘通啐了一口,“还不快滚!”
陈天煜再次行礼,然后转身,混入人群,彻底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
外门弟子居住区。
这里是宗门的最底层,房屋破败,灵气稀薄。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陈天煜的小屋在最偏僻的角落。
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一股熟悉的阴冷扑面而来。
他并没有立刻放松警惕。
先是检查了自己在门槛下压的一根头发。
还在。
没人进来过。
然后又检查了窗户缝里的干树叶。
也没动过。
确定安全后,他才反手关上门,挂上那把生锈的铁锁,又贴了一张隔音符。
做完这一切,陈天煜整个人像是一滩烂泥,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呼……”
一口浊气吐出,牵动了肺腑的伤势,让他剧烈咳嗽起来。
但他却在笑。
无声地大笑。
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活下来了。
不仅活下来了,还瞒天过海,把所有人都耍得团团转。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散发着恶臭的肉干。
手指用力一掰。
腐肉裂开,露出里面那个被灵符包裹的小锦盒。
完好无损。
又从裤裆的暗袋里,摸出几块中品灵石和那个装满灵石的钱袋。
这是他现在的全部身家。
足够他从炼气五层一路冲到炼气九层,甚至筑基的资源!
在宗门里,要想获得这些,至少需要做五十年的苦力任务,或者九死一生去闯那几个绝地。
而现在,只需要杀一个人。
“这就是修仙。”
陈天煜看着地上的灵石,眼神幽暗,“这就是吃人。”
他没有立刻修炼。
而是先拿出一把锋利的匕首,将左臂错位的骨头重新敲断,然后对正,用夹板固定。
全程没有哼一声,只是额头上的冷汗如同溪流般滚落。
只有这种真实的疼痛,才能让他保持绝对的清醒。
处理好伤口,吞下一颗宋青贡献的“回春丹”。
药力化开,舒服得让他想呻吟。
但他知道,危机并没有完全解除。
刘通虽然暂时放过了他,但以那人的贪婪和小肚鸡肠,肯定还会找机会刁难。
而且,宋家的人未必会完全相信那个说法。
一旦有人闲得无聊去翻沼泽里的残尸,说不定会发现宋青尸体上有剑伤。
虽然沼泽腐蚀性强,毁尸灭迹很快,但不能赌万一。
“必须尽快提升实力。”
“但又不能提升得太快。”
这很矛盾。
如果明天他就突破到炼气六层,傻子都知道他在试炼里有了奇遇,甚至会联想到宋青的死。
“要稳。”
“要苟。”
陈天煜收起所有灵石和丹药。
他拿出了宋青的那本《敛息术心得》。
这才是目前最急需的东西。
借着昏暗的油灯,他如饥似渴地研读起来。
宋青虽然人品不咋地,但这悟性确实不错。这本心得里记载了一种名为“枯木诀”的法门,可以将一身灵气收敛到极致,甚至伪装出气血亏空、境界跌落的假象。
“妙啊。”
陈天煜越看越兴奋。
有了这个,他就可以在暗中提升修为,表面上却依然是个半死不活的炼气五层废物。
只要练成这“枯木诀”,哪怕是筑基修士,不仔细查探也看不穿他的真实修为。
夜色渐深。
屋内寂静无声,只有陈天煜翻书的沙沙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