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市井谋生艰
晨光熹微,透过糊着旧报纸的窗棂,在坑洼不平的水泥地上投下斑驳光影。
玄昭醒了。
非是自然醒转,而是被这具人类躯壳诸多不适逼醒。口干舌燥,咽喉似黏着沙砾;膀胱胀痛,亟待排解;四肢百骸尤甚,酸痛僵硬,如同被车轮反复碾过。他挣扎欲起,却险些一头栽下床铺——这身体平衡之差,远逊四足之时。
他扶着床沿,喘匀了气,方才踉跄下地。双脚触地,虚软之感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依着残存记忆碎片指引,他摸索着解决内急,又就着水龙头灌下几口隔夜凉白开,冰水过喉,激得他一个哆嗦,神智却清明几分。
灶间传来轻微响动,伴有米粥香气。玄昭挪步过去,见林素云已起身,正佝偻着背在窄小灶台前忙碌。一旁小丫踮着脚,努力将几张皱巴巴的零钞塞进母亲围裙口袋。
“妈,今天厂里能发工钱不?”小丫声音细细,带着希冀。
林素云动作未停,只含糊应道:“兴许吧……快好了,去摆碗筷。”
玄昭沉默看着。记忆翻涌,知这家中窘迫,欠着房东租金,药费亦未结清。林素云在附近一家小制衣厂做零工,工钱时常被拖欠,昨日怕是又空手而归。那几张零钞,约莫是小丫平日捡废品攒下的体己。
见他出来,林素云忙擦手过来,眼底带着担忧:“晓晓,怎起来了?再多睡会儿,饭好了妈叫你。”
她伸手欲探他额温,玄昭下意识微微后仰,躲开了那触碰。猫性不喜被轻易拿捏要害。
林素云手僵在半空,眼底掠过一丝黯然,旋即又强笑道:“脸色还是差,快坐着去。”
早饭仍是稀粥,佐以半块腐乳,咸得发苦。玄昭学着她们的样子,默默喝粥。席间无人言语,只闻吸溜粥水之声。压抑的气氛让玄昭喉头发紧,食物吞咽艰难。
饭后,林素云匆匆收拾碗筷,叮嘱小丫看好家、照顾哥哥,便拎着个破旧布包出门上工,背影单薄,融入清晨灰蒙蒙的巷弄人流之中。
小丫收拾好碗筷,又从门后拖出个硕大蛇皮袋,对玄昭道:“哥,我出去转转,你看家哦。”所谓“转转”,便是去街边垃圾桶翻捡可卖钱的物事。
玄昭看着她瘦小身子拖着几乎与她等高的袋子,眉头微蹙。记忆里,林晓病倒前,亦常做此事,为此没少受同龄人耻笑欺辱。一股莫名的滞闷涌上心头,源自林晓的残魂,亦或是玄昭自身对这“巢穴”现状的不满。
他忽地开口,声音仍沙:“……等我一下。”
小丫诧异回头。
玄昭不再多言,返身回屋,套上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虽行动依旧迟缓笨拙,却强撑着走向门口。他既承此身,便有责任护佑这“窝”里幼崽。捡废品固然不堪,总强过让她独自面对外界风险。
小丫愣了愣,旋即眼中漾开惊喜:“哥,你能出门了?”她忙不迭放下袋子,过来搀他手臂。
玄昭身体一僵,终是忍住没甩开,只低声道:“无妨,自己走。”
兄妹二人,一虚弱,一幼小,拖着蛇皮袋,蹒跚走入巷弄。
晨间的旧巷已然苏醒,嘈杂喧闹。早点摊油烟蒸腾,吆喝声此起彼伏;自行车铃叮当作响,穿梭不息;老人坐于门前马扎,闲话家常;亦有妇人当街泼洒污水,骂骂咧咧斥责顽童。
种种声光气味,于玄昭而言,皆是放大数倍的新奇与冲击。猫的敏锐五感让他能清晰捕捉到每一处细节:包子铺笼屉揭开时的滚烫蒸汽,路人交谈间的市侩算计,墙角垃圾堆散发出的腐败酸馊,甚至暗处几只野狗为争夺一根肉骨头而发出的威胁低吼。
他下意识绷紧神经,警惕地审视每一个靠近的身影,每一次稍大的声响都引得他肌肉微缩。小丫却似习以为常,只努力辨认着沿途垃圾桶内是否有“宝贝”。
“哟,这不是林家小子吗?病好啦?”一个略显尖刻的女声响起。隔壁租户王婶挎着菜篮,上下打量着玄昭,眼神带着审视与些许幸灾乐祸,“瞧着还是痨病鬼样,出来吹风可别又倒下了,你妈可再经不起折腾。”
小丫立刻像只被侵犯的小兽,挺起瘦弱的胸膛,挡在哥哥身前,大声道:“我哥好了!王婶你别胡说!”
王婶撇撇嘴,哼了一声扭腰走了,嘴里还不干不净嘟囔着“讨债鬼”、“拖油瓶”之类言语。
玄昭面无表情。人类的口舌是非,于他不如一根鱼骨来得实在。他只注意到王婶篮子里那条死鱼眼球浑浊,已不甚新鲜。
一路行去,收获甚微。几个垃圾桶早已被更专业的拾荒者翻检过数遍。小丫小脸垮了下来,盯着空荡荡的袋底,眼圈微红。
玄昭沉默看着,目光扫过周遭。忽地,他鼻翼微动,循着一丝极细微的金属与机油气味,走向巷尾一个堆积杂物的角落。那里堆放着破旧家具、废弃建材,无人问津。
他示意小丫稍等,自己则俯身,略显笨拙地拨开表层杂物。动作间牵扯到酸痛的筋骨,令他额角渗汗。很快,他拖出几段锈蚀的铜线、一个报废的旧铁皮闹钟,甚至还有一个半旧的电饭锅内胆。
小丫瞪大了眼,又惊又喜:“哥,你怎么知道那里有?”
玄昭未答,只将东西塞入袋中。猫的嗅觉对某些特定气味远比人类灵敏。
正当他准备继续探寻时,耳廓微不可察地一动。
一阵极其微弱的“滋啦”声再次响起,并非来自现实,而是直接回荡于感知深处。比昨夜更清晰些许。
同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不远处巷壁之上,空气似乎扭曲了一瞬,如同高温下的蜃景,有几个极淡的、非自然的幽蓝色光点一闪而逝,旋即隐没。
那方向……似是老李头修理铺的位置。
玄昭心头莫名一紧,一种不祥的预感掠过,如同猎物嗅到风中潜藏的危机。
“快走。”他拉起小丫,不再搜寻,拖着半满的蛇皮袋快步往回走。步伐因虚弱而踉跄,速度却不容置疑。
小丫虽不解,但见哥哥神色凝重,也乖巧地紧跟。
刚至家门附近,便见修理铺外围了几个人,议论纷纷。老李头那辆三轮车翻倒在地,工具零件散落一地。老人 himself跌坐于地,额角淌下一缕鲜血,面色灰败,正被邻人搀扶着。
“造孽啊……光天化日就抢!”
“两个混混,生面孔,手黑得很……”
“老李刚卖废品得的几十块钱,全给掳走了!”
“报警了没?这世道……”
零碎话语传入耳中,玄昭脚步顿住。小丫吓得抓紧了他的衣角。
老李头抬眼看见他们,尤其是玄昭,浑浊老眼闪过一丝复杂情绪,似愧似叹,他挣扎着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无力地摆了摆手,声音嘶哑:“……回吧,没事,都回吧……”
玄昭盯着老人额角的血痕,那鲜红的颜色刺目。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暴力的残留气息,还有一丝极微弱的、与昨夜那幽蓝光点相似的冰冷味道,转瞬即逝。
人心之恶,他作为流浪猫时早已见识,为一口食水,同类亦可相残。但此次,似乎有所不同。那突如其来的暴力,那隐约闪现的异常……
他沉默着,帮邻人将散落在地的几件沉重工具拾起,放回修理铺门口。触手冰冷粗糙。
回到逼仄的家中,小丫仍心有余悸,小脸发白,默默将捡来的废品分类放好。那点收获带来的喜悦,早已被突如其来的恶事冲散。
玄昭坐在床沿,看着自己这双苍白瘦弱的手。方才拾取工具时,他已觉力不从心。这身体,太弱。莫说应对恶人,便是护全自身尚且艰难。
窗外,市井喧嚣依旧,阳光洒落,却仿佛蒙上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影。
他闭上眼,集中意念。黑暗中,那些闪烁的微光尘埃似乎比昨夜稍多了一些,缓慢漂浮。他尝试着,再次引导它们靠近。
一丝丝清凉渗入皮肤。
这一次,他清晰感到,那股微弱气流汇入体内后,竟稍稍缓解了肌肉的酸痛,连呼吸都顺畅了一分。
与此同时,那诡异的、只有他能感知到的“滋啦”声,又响了一下。
似警告,似低语,来自一个正在悄然侵蚀这个平凡世界的、未知的深处。
屋内一时静极,唯闻窗外邻人议论声渐次低落,终至散去,留下劫后余惊的沉闷,压人心口。
小丫默默将分拣好的废品堆在墙角,那点铜铁破旧,于昏暗光线下更显寒酸。她蹲在那里,抱着膝盖,瘦小肩背微微耸动,却不闻啜泣声,只是无声发抖。孩童的世界,原该鲜亮明媚,何曾该直面这般赤裸的恶念与血腥?
玄昭静坐床沿,目光落在小丫身上。他不懂如何安慰,猫的世界里,舔舐伤口便是最大的抚慰。可眼下这情形,显然并非如此简单。那老李头额角淌下的血红,与记忆中自己作为玄猫被棍棒加身、奄奄一息时的颜色,重叠又分离。人类的恶意,似乎更为复杂难测。
他视线微转,落于自己这双过分苍白瘦削的手上。指节分明,却绵软无力。方才帮忙拾捡工具时,那铁钳的沉重几乎让他脱手。这具躯壳,孱弱如风中残烛,莫说护佑他人,便是自保亦属奢望。一股焦躁混着无力感,自心底窜起,令他喉头发紧。
饥饿感再度隐隐浮现,提醒着他最原始的生存需求。那半碗稀粥与一小块红薯提供的能量,正在飞速消耗。
他起身,动作仍带着初学步般的生涩,走向厨房。揭开锅盖,底层剩着一点早已冰凉的粥底,糊在锅壁上。米缸见底,油瓶空空。橱柜角落里,倒是还有小半袋粗盐,几头干瘪大蒜。
猫的直觉告诉他,必须进食,必须尽快让这身体强壮起来。
他回到屋内,目光扫过那堆废品,最终落在那锈蚀的铜线和旧闹钟上。记忆碎片浮动:林晓病前,似乎曾将捡来的些许好货卖给巷尾一个收旧电器的小铺,换过几枚硬币。
“小丫。”他开口,声音干涩。
小丫抬起头,眼圈泛红,茫然看他。
“这些,”他指了指铜线和闹钟,“何处可换钱?”
小丫愣了愣,抹了把眼睛,迟疑道:“巷尾……张伯的店收。可是哥,妈说那张伯压价狠……而且,就这点……”她声音越说越低,显是觉得这点东西换不来什么。
“无妨。”玄昭道。他需试试。他将那几段铜线捋直,又拿起那旧闹钟,掂量一下,入手沉甸甸,或许内里机芯尚有些许价值。
他示意小丫在家等候,自己揣了东西出门。小丫欲言又止,终是担忧地看着他孱弱的背影融入门外光晕中。
巷尾“张氏电器修理”的招牌歪斜,门口堆满废旧电器,油污遍布。一个秃顶凸腹的中年男人正坐在门口小凳上,叼着烟卷,眯眼拆解一个收音机。
玄昭走近,将那点铜线和旧闹钟放在地上。
张伯眼皮都没抬,只用沾满油污的手拨弄一下,嗤笑一声:“就这?烂铜废铁,占地方。”他吐出口烟圈,报了个极低的价码,低到几乎侮辱。
玄昭沉默。猫的耐心在饥饿与危机感催逼下变得稀薄。他并未争辩,只弯腰,拿起那旧闹钟,手指在那锈蚀的外壳某处不经意地一按、一抠——那是他方才察觉的一处暗伤,结构最为脆弱之处。
“咔哒。”
一声轻响,本就不甚牢固的后盖竟被他以巧劲卸开小半,露出内里黄澄澄的铜制机芯,虽旧,却比那几段外线显眼得多。
张伯拆收音机的动作一顿,眯起的眼睛睁开些许,打量了一下玄昭,又瞥了眼那机芯,哼了一声,重新报了个价,虽仍压得低,却比方才好了不少。
玄昭点头。他目的已达,不欲多生事端。
捏着那几张皱巴巴、沾着油污的零钞走出小店,午后阳光刺眼。他攥紧那点微薄所得,掌心渗出虚汗。这便是人类世界的交换法则,与他争夺垃圾桶旁残羹冷炙时并无本质区别,只是更绕弯子。
路过街口包子铺,蒸汽腾腾,肉香扑鼻。腹中馋虫剧烈蠕动。他驻足片刻,盯着那白胖喧软的包子,喉结上下滚动。最终,却只是转身走向斜对面的杂粮店,买了一小袋最便宜的陈米,又割了一小块肥多瘦少的猪肉。
剩下的几枚硬币,他攥在手心,犹豫一下,走向巷口那家灰扑扑的小药店。记忆里,林素云常年腰腿酸痛,夜间常辗转难眠。
店内药剂师打着哈欠,爱答不理。玄昭描述不清药名,只模糊说着“止痛”、“劳累”。对方不耐烦地扔出一小瓶最廉价的止痛片。
攥着药瓶和食物回到家中,小丫正倚门而望,见他回来,明显松了口气。待看见他手中的米和肉,小嘴顿时张成了圆形。
“哥……你哪来的钱?”
“卖了。”玄昭言简意赅,将东西放入厨房。
小丫跟进来,看着那小块猪肉,眼睛发亮,忍不住咽了口口水,却懂事的没多问,只小声道:“妈晚上回来看到,肯定高兴。”
玄昭没说话,开始笨拙地淘米。他何曾做过这个?爪牙利齿,只擅撕扯生肉。米粒从他指缝漏下,洒得到处都是。小丫忙过来帮忙:“哥,我来,你病才好!”
兄妹二人沉默地在窄小灶间忙碌起来。生火、煮粥、切肉……玄昭动作僵硬可笑,却异常专注。小丫在一旁打着下手,时不时偷偷看一眼哥哥沉静的侧脸,觉得哥哥病了这一场,醒来后似乎哪里不一样了,眼神变得……很亮,又很深,像巷子里那只最凶又最独的黑猫。
粥将熟时,肉香混着米香弥漫开来,驱散了屋內些许阴霾。
忽地,玄昭动作一顿。
那诡异的“滋啦”声又来了。
这一次,异常清晰,仿佛就在左近!
与此同时,他眼角余光猛地瞥见窗外——对面屋顶之上,空气剧烈扭曲,数个幽蓝色光点骤然亮起,并非一闪而逝,而是凝聚成一道模糊的、约莫尺长的扭曲裂隙!
裂隙之中,似有冰冷的数据流一闪而过,更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血腥与铁锈味的暴戾气息逸散出来!
“嗡——”
他脑中似有尖针猛刺,剧痛袭来!眼前景象瞬间模糊晃动,耳边嗡鸣不止,那“滋啦”声被放大到极致,几乎要撕裂他的神魂!
“哐当!”手中汤勺跌落在地。
他闷哼一声,扶住灶台才勉强站稳,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额角冷汗涔涔而下。
“哥!你怎么了?”小丫吓坏了,慌忙扶住他。
那裂隙与异响只存在了短短一两息,便如同被无形之手抹去,骤然消失。窗外依旧是不甚明媚的天光,对面屋顶空空如也。
脑中的剧痛与嗡鸣缓缓褪去,留下阵阵虚脱感。
玄昭喘息着,目光死死盯着那裂隙消失之处,心头寒意骤升。
那不是幻觉。
那冰冷、暴戾、非人的气息,绝非此间世界应有之物!
它们……来了。
而且,越来越近。
“……没事。”他推开小丫的手,声音沙哑得厉害,弯腰拾起汤勺,冲洗干净。动作缓慢,指尖却微不可察地颤抖。
危机迫近的直觉,比任何饥饿感都更强烈地刺激着他的神经。
夜幕悄然降临,将白日的惊惶与逐渐浮现的诡异悄然掩埋。粥饭的温热暂时抚慰了肠胃,却无法驱散玄昭心头愈聚愈浓的阴云。
这凡尘俗世,柴米油盐之下,暗流已开始汹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