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猫魂寄少年
冷。
刺骨的冷意钻心透髓,仿佛连魂魄都要冻僵。
随即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沉重得压垮了一切意识。
玄昭最后的记忆停留在那场冰雨、那根挥来的棍棒,和腹中火烧火燎的饥饿感。作为一只通体黢黑的玄猫,它生于街头,死于沟渠,本是再寻常不过的命数。无人哀怜,亦无人记挂。
然而,预想中的魂飞魄散并未到来。
不知过了多久,在一片混沌的虚无中,竟有一丝微弱的热意泛起,如星火,渐成暖流,缓慢地驱散着那蚀骨的寒冷。更有一种奇异的重压感,包裹着它,束缚着它,不同于往日那轻盈的、可以蜷缩于任何角落的猫身。
费力地,它——或者说,他——掀开了沉重的眼帘。
模糊的光线涌入,刺得他下意识地想举爪揉眼,却发现抬起的是条苍白、瘦削、属于人类的胳膊。五指分明,腕骨嶙峋。
怔忪间,大量混乱破碎的影像与情感洪流般冲入脑海,不属于他的记忆残片纷至沓来,挤压着他属于猫的原始意识。
林晓。
辍学。
病。
咳血。
无力。
母亲熬夜做针线活时低低的咳嗽声。
妹妹小丫趴在病床边,哭着说“哥哥别睡”……
浓烈的愧疚,如附骨之疽,啃噬着最后一点生机。
还有……一种对“家”、对“温暖”近乎贪婪的渴望,那是他作为流浪猫时,只能远远窥视窗内灯火,却从未真正拥有的东西。
“呃……”喉间溢出一声干涩沙哑的呻吟,完全不似猫儿的呜咽。他艰难地转动脖颈,打量四周。
这是一间黢黑仄逼的屋子,墙壁斑驳,渗着霉点。空气里弥漫着劣质消毒水、中药渣滓和一种淡淡的、属于久病之人的衰败气味。自己正躺在一张硬板床上,薄薄的被子浆洗得发白,却异常干净。窗外是灰蒙蒙的天,依稀传来市井的嘈杂——小贩的叫卖、自行车的铃响、邻里的闲谈——一个于他而言既熟悉又陌生的,人类的世界。
他,一只饿死的流浪猫,竟占据了这具刚刚死去的少年躯壳。
少年名唤林晓,因贫病交加,悄无声息地逝于这破败蜗居之中。残留的执念与记忆,此刻正与一只猫魂笨拙地融合。
门轴发出轻微的一声“吱呀”,被人小心翼翼推开一条缝。
一颗小脑袋探了进来,头发枯黄,扎着两个勉强成型的小辫,面庞瘦小,唯有一双眼睛极大,此刻正怯生生地望过来,对上他茫然探究的视线。
四目相对。
那小脸上瞬间迸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猛地推开门,跌跌撞撞扑到床边,声音带着哭腔又满是雀跃:“哥!哥!你醒了!妈!妈!哥哥睁眼了!”
她喊得急切,几乎喘不上气,细瘦的手指紧紧抓住被角,仿佛怕眼前景象只是幻梦。
脚步声急促而来。一个妇人踉跄着冲进屋内,腰间围裙尚沾着水渍,双手在围裙上慌乱地擦拭着。她年纪应不大,眉宇间的倦色和生活的风霜却深刻得如同镌刻,鬓角已染零星霜白。见到床上睁着眼的人,她如遭雷击,僵立原地,嘴唇哆嗦着,竟是一个字也吐不出,唯有眼眶迅速泛红,积聚起滂沱水光。
那是林晓的母亲,林素云。记忆碎片告诉玄昭,这位母亲白日里在附近的小餐馆帮工洗涮,夜间则接些缝补的活计,用微薄的收入支撑着这个摇摇欲坠的家,从未放弃卧病的儿子和年幼的女儿。
源自林晓身体本能的情感汹涌而起,混杂着玄昭自身对“母亲”这一概念的陌生与悸动,酸涩难言。他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痛,试图模仿记忆里那个少年的称呼,发出的声音却粗嘎难辨:“……妈?”
这一声似耗尽了他所有气力,也彻底击碎了林素云强撑的平静。她扑到床边,颤抖的手抚上他的额角,眼泪扑簌簌滚落,砸在洗白的被面上,洇开深色的湿痕。“晓晓……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她反复喃喃,似要确认这不是又一场空欢喜。
小丫紧紧偎依在母亲身侧,小手攥着哥哥的指尖,仰着脸又哭又笑。
玄昭,不,此刻他仍是林晓。他僵硬地感受着额间手掌的粗糙温热与指尖那细弱无骨的依赖,属于猫的灵魂警惕而困惑。他从未与人类如此近距离接触,遑论这般毫无保留的情感倾泻。流浪的生涯教会他的是躲避、是警惕、是抢夺生存资源时的爪牙相向。
温暖。
是的,难以言喻的温暖,从相贴的肌肤传递而来,驱散着魂魄深处的寒意。
这暖意,比春日里最惬意的阳光更令人贪恋。
他笨拙地,极其缓慢地,动了动被小丫握住的手指,极轻地回勾了一下。小丫立刻感知到了,将他握得更紧,笑弯了泪眼。
林素云抹着眼泪,急急起身:“醒了定是饿极了,妈熬了粥,一直温在灶上,这就给你端来。”走了两步,又回头不放心地叮嘱,“小丫,看着哥哥,别吵他,他才醒,乏得很。”
小丫头重重点头,果真屏息敛声,只拿一双大眼眨也不眨地守着。
粥很快端来,清淡的白米粥,几乎照得见人影,只在中心点了一滴琥珀色的菜油,飘着极可怜的几丝咸菜沫。然而那米香热气,对于一只曾活活饿死的猫魂而言,不啻于无上诱惑。
肠胃剧烈地痉挛起来,发出咕噜声响。属于猫对食物的急切本能几乎瞬间压倒了一切。他想扑过去,想将整张脸埋进碗里狼吞虎咽——
但他现在是“人”。
林素云细心地将一勺吹温,递到他唇边。
他克制着近乎颤抖的冲动,学着人的样子,微微张口,吞下那勺寡淡却温热的粥水。暖流滑入胃袋,带来真实的饱足感,而非死亡降临前的虚妄。一勺,又一勺。他吃得极慢,每一口都需努力压制属于猫的进食习惯,以免露出骇人异态。
一碗粥见底,身体暖和起来,力气也似乎回来些许。
林素云和小丫都像是完成了某种神圣仪式,长长舒了口气,脸上有了点亮光。
“再睡会儿,晓晓,醒了就好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林素云替他掖好被角,声音里带着久违的轻快,仿佛儿子的苏醒已将这屋内的阴霾驱散大半。她端着空碗,拉着一步三回头的小丫,轻手轻脚退了出去,细心掩好房门。
屋内重归寂静。
玄昭躺在那里,睁眼看着灰黑的天花板。身体的极度虚弱和方才进食的疲惫感潮水般涌上,但他意识却异常清醒。
猫的敏锐感知在人类的躯壳里慢慢苏醒,放大着一切细微。
他嗅到被子上阳光晒过的干燥气味,混着淡淡的皂角香;听到隔墙外母亲压抑着的、喜极而泣的低泣,和小丫头细声细气地问“哥哥是不是好了”;听到窗外远处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孩童的嬉闹声、以及……更远处,巷弄里野狗为争抢食物而发出的低吠呲牙声。
那是他曾无比熟悉的世界的声音,弱肉强食,为一口吃食便可拼命。
而此刻,他躺在温暖的室内,拥有了一具人的身体,一个……“家”。
林晓死了。
他活了。
他占据了这具身体,承接了那些浓烈的情感与未尽的遗憾。
“……喵。”一声极轻微、带着试探的猫叫从他喉间溢出。出口的瞬间,他便僵住了。这具喉咙结构已不同往日,再无法发出那般柔软矫嗲的喉音。
默然片刻,他抬起那只属于人类的、瘦弱却修长的手,举到眼前,缓缓收拢五指。
既然活了,便要活下去。
作为“林晓”活下去。
吃饱饭,守护好这个……给予他温暖的巢穴。
那些记忆里的亏欠与遗憾,他或许不甚明了,但那少年临去前最深的执念——照顾好母亲和妹妹——他却真切地感知到了。
这便算是,还了这具身躯的因果。
“玄昭。”他在心里,用一种猫类特有的、固执的意念对自己宣告,“吾名,玄昭。”
周身通幽玄,眉间一点雪。往昔如烟逝,今生路漫迢。
窗外,暮色渐合,将这座喧嚣的都市与其中挣扎求存的微小生灵,一同温柔地笼罩进去。
屋内重归寂静,唯余窗外市声隐约,如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
玄昭——他已在心中如此认定自己——静静躺着,试图理清这纷乱错杂的处境。属于猫的魂魄被困于这具名唤“林晓”的少年皮囊内,每一寸骨骼都透着久病卧床的酸软无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深处隐密的钝痛。这感觉陌生至极,远不如四爪踏地、尾椎平衡来得自在稳妥。
他尝试挪动身体,想如往日般轻盈蜷起,却只引得这沉重躯壳在硬板床上发出轻微的吱嘎声,动作笨拙而滞涩。脖颈支撑头颅亦觉费力,视野晃动,竟有些晕眩。作为猫时,纵是饥饿垂死,那份刻入骨髓的优雅与敏捷也从未离身。而今……他盯着那苍白瘦削、指节分明的手,缓缓收拢五指,感受着肌肉的微弱牵引力,一种近乎屈辱的生疏感油然而生。
饥饿感再度悄然探头,不再是方才喝粥前那般撕心裂肺,却化作绵长不绝的啃噬,提醒着这身体亟需能量补充。胃袋似也习惯了匮乏,方才那点清粥竟让它有些不依不饶地抽搐起来。
“咕噜——”
一声清晰的肠鸣在寂静中格外突兀。
玄昭立刻僵住,属于猫的警觉让他下意识竖起并不存在的耳朵,屏息凝神倾听门外动静。并无脚步声靠近,唯有厨房隐约传来细碎碗碟碰撞声,以及压低了的、母亲林素云温柔的絮语,间或夹杂着小丫稚嫩清脆的回应。
他稍稍放松,注意力却不由自主被空气中一丝极细微的、若有若无的腥气吸引。那气味源自墙角昏暗处,对他而言却鲜明如暗夜烛火。
老鼠。
他立刻判断出,而且似乎受了伤,气血微弱。
几乎是本能,肌肉记忆先于思考,他身体微微弓起,目光锐利锁死气味的来源,每一个细胞都进入了狩猎前的预备状态——即便这身体虚软得可能连只病鼠都扑捉不到。
就在他全神贯注之际,房门又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小丫像只谨慎的小兽,探头探脑,手里宝贝似的捧着小半块烤得焦黄的红薯,香气扑鼻。她蹑手蹑脚走近,见哥哥睁着眼,立刻弯起眼睛,极小声道:“哥,你没睡呀?妈让我别吵你……这个,给你吃。”她将红薯递过来,眼神亮晶晶的,“我中午省下的,可甜了。”
那香甜的气息对于正被饥饿感折磨的玄昭而言,诱惑力无以伦比。属于猫对食物的急切几乎瞬间冲垮了方才那点模仿人类的克制。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微的、近乎呜咽的急音,伸手——动作甚至带上了几分猫扑食时的迅疾影子——抓过了那小块红薯。
指尖触到温热的瞬间,他才猛地惊醒,动作僵在半空。
小丫似乎被他突如其来的敏捷吓了一跳,眼睛瞪得更大,却不是因为害怕,而是惊奇:“哥,你手好快呀!”
玄昭低下头,看着手里那点珍贵的食物,焦黄的外皮,冒着热气的橘红瓤肉。他沉默了一下,试图找回一点“人”的样子,低哑道:“……谢,谢谢。”
小丫立刻又开心起来,凑近床边,小声说:“哥你快吃,可甜了!别让妈看见,她说你刚醒,不能吃太扎实的……”
玄昭不再犹豫,学着之前喝粥的样子,小心地咬了一口。软糯甘甜的滋味在口中炸开,远比那清粥来得真实满足。他吃得很快,却尽力克制着不露出舔舐爪牙的习性,只是腮帮子鼓动得有些急促。
小丫就趴在床边看着,笑嘻嘻的,仿佛看着哥哥吃东西是顶顶有趣的事。
一块红薯很快下肚,虽然不足以填饱肚子,却极大地缓解了那磨人的饥饿感,连带着身体似乎都暖了几分。玄昭舔了舔嘴角——这个动作到底带出了几分猫态——意犹未尽。
“小丫。”他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顺了些。
“嗯?”
“家里……有老鼠?”他目光瞥向墙角那气息传来的方向。
小丫缩了下脖子,点点头,小脸上露出点嫌恶:“嗯呐,老讨厌了,晚上总窸窸窣窣的,偷吃米缸!妈放了夹子,好像夹伤过一只,跑掉了,就没再逮到。”她说着,又有点好奇地看着哥哥,“哥,你咋知道?”
玄昭含糊地“唔”了一声,并未回答。总不能说是闻到的。他暗自记下这事。作为猫,清理巢穴内的鼠患是本职,亦是回报这“投喂”之恩。虽则这身体……他暗自估量着,怕是还得将养些时日。
这时,门外传来林素云的声音:“小丫,是不是又去闹哥哥了?快出来,让哥哥歇着!”
小丫吐了吐舌头,飞快地对玄昭做了个“保密”的手势,猫着腰溜了出去。
屋内再次剩下玄昭一人。红薯带来的暖意在四肢百骸流转,驱散了些许寒意。疲惫感如潮水般重新上涌,眼皮沉重起来。
他闭上眼,试图入睡。然而,或许是死过一遭,或许是猫魂本就警觉,他睡得极浅,周遭的一切声响都被放大。
隔壁传来老式挂钟沉闷的敲击声。
楼下不知哪家夫妻压着嗓门的争执。
更远处,街道上车辆驶过积水的唰啦声。
还有……一种极其微弱、若有若无的……“滋啦”声。
像是电流短路,又像是某种极精密的仪器在运作,频率极高,断断续续。这声音并非通过耳朵听见,更像是直接响在他的感知深处,搅得他魂魄微澜。
他烦躁地想忽略它,那声音却顽固地存在着,与他记忆中任何城市噪音都不相符。
同时,空气中似乎多了一些东西。一些……闪烁着极微光点的“尘埃”。它们缓慢飘荡,并非实物,却在他闭眼后的黑暗中隐约可见,带着一种奇异的吸引力。他不由自主地,尝试着模仿猫类晒太阳吸收暖意时的慵懒状态,意念微动,竟有一两颗光点慢悠悠地飘近,触及皮肤,旋即没入,带来一丝几不可察的清凉感,精神似乎为之一振。
这是何物?
未及深思,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夹杂着灵魂与肉身尚未完全磨合的排斥感。他闷哼一声,意识沉入更深的黑暗。这一次,并非死亡,而是疲惫到极致的休眠。
混沌之中,他似乎又变回了那只玄猫,蜷缩在冰冷的巷弄角落,饥寒交迫。忽有一双温暖柔软的手将他抱起,喂他温热的米汤,笨拙地抚摸他湿漉漉的皮毛。那感觉如此真实,与方才林素云和小丫带来的暖意如出一辙。
“……哥……”
“……晓晓……”
细微的呼唤似从极远之处传来,牵动着什么。
睡梦中,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试图将自己团得更紧,寻找最安全舒适的姿态。额间渗出细密冷汗,唇瓣翕动,发出极轻的、含混不清的呓语。
那声音,依稀是两个字。
“……玄……昭……”
窗外,夜色彻底笼罩城市,霓虹闪烁,勾勒出现代文明的轮廓。无人察觉,某一扇陋室的小窗内,一个非人的灵魂正挣扎着适应人的躯壳,而某种更为宏大的变迁,已悄然渗入这凡尘俗世的空气之中,无声蔓延。
第一夜,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