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灯时分，林素云拖着疲沓步子归家。一日劳碌，鬓发散乱，眼底淤青愈重，肩背佝偻如负千钧。然入门嗅得米肉香气，见灶台温着稠粥，一小碗油汪汪的炖肉尤在冒热气，她愣怔原地，浑身的倦怠似被烫开一道口子。

　　“妈！”小丫雀跃迎上，叽叽喳喳将哥哥卖废品、买米割肉之事道来，末了，压低声音，小脸上带着几分后怕与神秘，“巷口老李头伯伯被坏人抢了，还流了血……哥哥回来时，脸色白得吓人，差点晕倒呢！”

　　林素云听得心惊肉跳，一把拉过玄昭，上下打量，手劲因惊惶而失了分寸：“晓晓！你出去了？还遇上那起子事？可有伤着？叫你别逞强……”关切之语连珠炮般吐出，带着颤音。

　　玄昭不适地挣了挣。猫性不喜被这般紧紧箍握，尤其他此刻神魂对白日那诡异裂隙仍心有余悸，惊弓之鸟般敏感。他偏开头，生硬道：“无事。”

　　林素云见他躲闪，手一松，眼底掠过复杂神色，是忧是愧，最终化作一声长叹。她不再多问，只默默将肉粥分盛三碗，又将那碗炖肉仔细拨开，大半夹到玄昭和小丫碗中。

　　“吃吧。”她声音低哑，自己只就着一点肉汁，低头默默扒粥。昏黄灯光下，她眼角细密的纹路深嵌着愁苦。

　　饭毕，玄昭将那瓶止痛片拿出，放在桌上。

　　林素云又是一怔，拿起药瓶看了看，眼圈倏地红了，背过身去擦拭灶台，肩头微不可察地抖动。良久，才低低道：“……浪费这钱做甚，妈不要紧。”

　　小丫乖巧地收拾碗筷，屋内一时只闻水声淅沥。

　　玄昭静坐一旁，尝试如昨夜般感知空气中那些微光尘埃。不知是否因白日受惊，神魂未稳，此番感应竟顺畅不少。丝丝缕缕清凉气息汇入体内，缓慢滋养着酸痛的筋骨，亦稍稍安抚了躁动不安的猫魂。

　　然那“滋啦”异响，却未再出现。对面屋顶，亦平静如常。仿佛白日那惊心动魄的一瞥，只是神魂激荡下的错觉。

　　夜深，窗外淅淅沥沥下起雨来，敲打着破旧雨棚，声响绵密恼人。

　　玄昭卧于床上，睡意浅薄。猫的听觉在雨夜里更显敏锐，他能清晰听到隔壁林素云辗转反侧的细微声响，以及她压抑着的、因劳损关节疼痛而发出的吸气声。小丫在隔板后睡得亦不安稳，偶有惊悸梦呓。

　　还有……巷弄深处，野狗不安的躁动低吠，比往日更显焦灼。

　　他闭上眼，集中精神。黑暗中，那些微光尘埃似乎比昨夜又多了些许，悠悠飘荡。他引导着它们，一丝丝纳入己身。过程缓慢，却带来一种实实在在的充实感，对这具人类躯壳的掌控，似乎也随之增强了一分。

　　正当他渐入佳境之时——

　　“嗷呜——！”

　　一声凄厉至极的犬吠猛地划破夜雨，自巷尾传来，充满极度惊惧与痛苦，旋即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数只野狗惊恐的呜咽与逃窜声，爪蹼溅起泥水，仓皇远去。

　　巷子骤然陷入一种死寂，唯有雨声依旧，却更衬出那片刻前的惨叫何等骇人。

　　玄昭骤然睁眼，瞳孔在黑暗中下意识收缩如针尖！

　　来了！

　　那种感觉又来了！

　　冰冷、暴戾、非人的气息，虽极淡，却如同毒蛇吐信，穿透雨幕，丝丝缕缕渗入屋内！比白日那惊鸿一瞥更为真切！

　　他猛地坐起，动作因急切而显出几分猫般的迅捷，悄无声息滑下床铺，蹑足至窗边，将老旧窗帘掀开一丝缝隙，向外望去。

　　雨夜迷蒙，路灯昏黄，光线下雨丝如银线穿梭。巷内空无一人，积水洼反射着破碎的光。

　　气息来源……似是巷尾垃圾集中处。

　　他屏息凝神，五感提升至极致。雨水冲刷着城市污秽，土腥气、垃圾腐臭味、铁锈气混杂……但在那之下，一丝若有若无的、极其独特的腥臊气萦绕不散——绝非寻常野猫野狗所有，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死寂。

　　还有极轻微的、某种粘稠液体滴落积水的声音。嗒……嗒……

　　忽有手电光晃动，传来骂骂咧咧的人声。是负责夜间巡逻的社区老保安，披着雨衣，提着老旧强光手电，被那声惨吠引来查看。

　　“作死的野狗！大晚上嚎什么丧……”老保安嘟囔着，手电光胡乱扫过垃圾堆。

　　光柱掠过某处阴暗角落时，猛地顿住！

　　老保安的咒骂声戛然而止，如同被扼住喉咙。

　　玄昭清晰地看到，那老保安佝偻的身影骤然僵直，雨衣下的肩膀明显开始颤抖，手电光柱也随之剧烈晃动起来，仿佛持着它的手已不受控制。

　　“呃……呃……”他喉咙里发出几声意义不明的、被极度惊恐噎住的怪响，连连后退数步，险些跌坐在泥水里。下一刻，他猛地转身，几乎是连滚爬爬，踉跄着仓皇逃离，连手电筒掉落在地都顾不得捡拾，瞬间消失在雨幕巷口。

　　那支手电筒躺在地上，光柱兀自亮着，孤零零地照射着那片垃圾堆旁的湿滑地面。

　　借着那晃动的光线，玄昭瞳孔骤缩！

　　他看到了——

　　昏暗的光晕边缘，地面积水中，蜿蜒着一道异于泥水的、深浓粘稠的暗红色液痕，正被雨水缓缓冲刷、稀释。

　　液痕旁，散落着几撮粗硬的、暗褐色的毛发。

　　还有……几个极其模糊、似爪非爪、扭曲怪异的湿漉印记！

　　那冰冷暴戾的气息，正源于此！虽正随雨水快速消散，但那残留的意味，已足够令玄昭脊背窜起一股寒意。

　　不是野狗争斗。

　　那印记，那气息，绝非世间寻常走兽！

　　手电光闪烁几下，忽明忽暗，最终彻底熄灭。巷子重归昏暗，唯有雨声潇潇。

　　玄昭放下窗帘，背倚冰冷墙壁，缓缓滑坐在地。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撞击，并非全然恐惧，更有一种被挑衅领地的、属于狩猎者的本能警觉。

　　那东西是什么？从何而来？为何袭击野狗？又会否……威胁到此间？

　　他想起白日那转瞬即逝的幽蓝裂隙，想起老李头被抢时隐约感知到的冰冷味道，想起脑中那诡异的“滋啦”声。

　　一切似无关，却又隐隐串联，指向某个正在逼近的、未知而危险的真相。

　　雨声未停，长夜漫漫。这市井人间烟火气下，暗潮愈发汹涌，似有狰狞暗影，借这夜雨掩护，悄然探出了爪牙。

　　他低头，看着自己在黑暗中微微颤抖的指尖，一种前所未有的迫切感攥紧了他。

　　太弱了。

　　这身体，太弱了。

　　若那暗影袭来，他拿什么去护住这方寸巢穴？护住那给予他暖粥与关切的母女？

　　黑暗中，他再次闭上眼，不再去听那烦心雨声，将所有意念集中于感知、引导那些微光尘埃。这一次，更为专注，近乎贪婪。

　　丝丝清凉能量汇入，流转于四肢百骸。

　　他必须更快，更强。

　　窗外，雨更大了。冲刷着街巷，亦试图掩盖今夜无人察觉的血腥与诡异。

　　长夜渐褪，雨势稍歇，唯余檐角滴水声，嗒，嗒，敲在人心坎上。

　　玄昭几乎一夜未眠。后半夜，他皆在尝试捕捉、引导那些微光尘埃中度过。神魂专注时，五感亦被放大，巷外任何风吹草动都令他警觉抬头，竖耳倾听，恐那冰冷暴戾之物去而复返。直至天光微亮，那诡异气息彻底消散于雨水中，他紧绷的心神才稍得松懈，疲乏如潮水般涌上，方倚着墙根沉沉睡去。

　　再醒时，日头已透过窗纸，映亮满室尘埃。身上多了条薄毯，灶间有轻微响动，粥香隐约。竟是林素云见他蜷缩在地睡着，未曾惊醒他，只默默为他盖上了毯子。

　　他坐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一夜汲取那微光能量，虽未能安眠，身体却并无往日晨起时的沉重酸软，反觉轻盈了些许，连呼吸都通透了几分。脑中的混沌与眩晕感亦减轻不少。

　　这发现令他精神微振。

　　小丫轻手轻脚端来温水给他洗漱，小声道：“妈一早就去上工了，说今天厂里赶货，能多挣点。”她眼角余光瞥着窗外，犹带怯意，“哥，昨晚……巷子里是不是有什么东西？我好像听到狗叫得很惨……”

　　玄昭接过破旧毛巾，浸湿擦脸，冷水激得他愈发清醒。他看了眼小丫，道：“无事。野狗争食。”

　　小丫似信非信，却不再多问，只低头摆弄衣角。

　　洗漱罢，玄昭目光落于墙角那堆分拣好的废品上。经历昨夜，那点换来的米肉显得杯水车薪，危机感催逼着他必须获取更多资源。

　　他再次拖出蛇皮袋。

　　小丫见状，忙道：“哥，今天我去吧，你歇着！”

　　玄昭摇头，只道：“同去。”

　　他需亲自探查，那诡异之物昨夜是否留下更多痕迹，亦需更多了解这周边环境，何处可获资粮，何处潜藏危险。猫的领地意识，正逐步苏醒。

　　二人再次出门。雨后的巷弄泥泞不堪，积水洼映着灰白天空，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土腥与垃圾发酵的酸腐气。

　　行人较昨日更少，个个行色匆匆，面带惶惑。几个妇人聚在巷口，低声交谈，神色惊疑。

　　“……听说了吗？老张头昨晚吓丢了魂！”

　　“可不是，巡夜的电筒都扔了，跑回家就发起高烧，胡话不断，说什么……长毛的鬼影子，眼睛冒绿火……”

　　“嘘！小声点！别是撞了邪……”

　　“这世道越来越不太平了，前儿抢钱，昨儿又闹这出……”

　　议论声窸窣，如冷风钻入耳廓。

　　玄昭脚步未停，径直走向巷尾垃圾堆。小丫紧跟其后，小手不自觉攥紧了他的衣角。

　　越近巷尾，那股若有若无的冰冷腥气虽被雨水冲淡大半，却仍残留一丝，萦绕不散。垃圾被雨水泡得发胀，一片狼藉。

　　玄昭目光锐利扫视。那暗红液痕已不见，泥水中只余混乱脚印。但他很快发现了异状——在一处湿软泥地上，印着半个清晰的怪异爪印！三趾，前端尖锐深陷，绝非犬猫之形，更似某种猛禽与走兽的扭曲结合，透着一股蛮荒凶戾。

　　他心头一凛，不动声色用脚将旁边散落的废纸箱踢过去，盖住那处痕迹。

　　小丫并未察觉，只埋头在垃圾堆旁翻找，可惜经过雨水冲刷，并无多少有价值之物。

　　“去别处看看。”玄昭拉起因一无所获而沮丧的小丫，转向更远处的几个街区。他需要更多物资，亦需避开这令人不安的是非之地。

　　穿过几条街巷，环境略宽敞些，店铺也多起来。玄昭刻意放缓脚步，观察着那些五金店、杂货铺、甚至网吧的后巷，记下哪些地方堆积着可回收的废弃物料，哪些角落常有流浪猫狗聚集争夺食物，哪些路径较为隐蔽安全。

　　在一家网吧后门，他眼尖地瞥见几个被丢弃的矿泉水瓶和泡面桶，正欲上前，忽听一阵嚣张的嬉笑声与几声虚弱的猫叫。

　　几个半大少年正围堵在墙角，用树枝戳弄着一只缩在杂物堆里的玳瑁猫。那猫瘦骨嶙峋，后腿似乎有伤，行动不便，只能龇牙发出威胁的低吼，却更引来少年们的戏弄。

　　“瘸腿猫！丑八怪！”

　　“戳它！看它能凶到几时！”

　　玄昭脚步顿住。看着那猫惊恐无助的模样，某种深埋于猫魂深处的记忆被狠狠刺痛——那些冰冷的雨水，挥来的棍棒，饥饿与疼痛……

　　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属于掠食者的冷光。

　　“哥……”小丫害怕地拉他袖子，想绕道走。

　　玄昭却未动。他目光扫过那几个少年，皆是衣衫不整，面色浮夸，为首那个指间夹着烟，姿态熟练，显是附近游手好闲之徒。

　　他沉默片刻，忽地弯腰，从地上拾起几颗棱角尖锐的小石子。指尖捻动，感受着那粗糙的触感。

　　然后，他手腕猛地一抖！

　　咻！咻！咻！

　　三颗石子破空飞出，并非直射人体，而是精准无比地击打在为首少年脚前的地面、他身旁的墙壁、以及他夹烟的手腕上！

　　石子虽小，劲道却刁钻，打在腕骨最吃痛处，那少年“嗷”一声痛叫，烟头脱手掉落，捂着手腕又惊又怒地四下张望：“谁？！哪个王八蛋砸你爷爷？！”

　　其余少年也吓了一跳，慌忙散开张望。

　　玄昭早已拉着小丫，闪身躲入一旁建筑的拐角阴影处，屏息凝神。猫的潜行本能与方才那微光能量带来的些许身体协调性，让他动作迅捷无声。

　　少年们咋呼一阵，未见人影，只当是哪个路人恶作剧或是冤家对头暗中下手，骂骂咧咧一阵，又觉无趣，加之手腕疼痛，终究悻悻散去。

　　墙角那只玳瑁猫惊魂未定，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最终拖着伤腿，飞快蹿入更深处的杂物堆中消失不见。

　　玄昭这才带着小丫从阴影处走出，走到那堆废弃物旁，快速将那几个空瓶和泡面桶捡入袋中——泡面桶内壁往往沾着油渍，有时能引来些不挑食的虫豸，晒干了亦可作燃料。

　　小丫看着他，大眼睛里满是惊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崇拜：“哥，你刚才……好厉害。”她没看清石子如何飞出，只觉哥哥方才那一下，又快又准，像变了个人。

　　玄昭未答，只将袋口系紧。方才情急之下，那投掷石子的手法、时机的把握，近乎本能，融合了猫的精准与这些时日汲取微光能量后对这副身躯的细微掌控。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力量，仍在缓慢增长。

　　归家途中，路过一家二手书店。玄昭脚步微顿，橱窗内堆放着许多封面花哨的旧书杂志。他的目光掠过那些《修真传奇》、《洪荒剑神》、《仙魔道》之类的网游宣传画册，最终，落在角落一本蒙尘的、封面绘制着人体经络穴位的泛黄旧书上——《简易导引术》。

　　鬼使神差地，他走进店内，用袋中最后两枚硬币，买下了这本无人问津的旧书。

　　是夜。

　　家中熄了灯。小丫与母亲已然睡熟。

　　玄昭于黑暗中悄声坐起，就着窗外微弱天光，翻看那本《简易导引术》。书中文字晦涩，图形简陋，所言呼吸吐纳、意念导引之法，粗浅至极，于真正修仙而言恐怕贻笑大方。

　　然则，当他尝试依着那粗浅图示，调整呼吸，意念存想气流随呼吸在体内特定路线运行时——

　　周遭空气中那些闪烁的微光尘埃，汇聚的速度竟骤然加快了一丝！丝丝缕缕的清凉能量，更为顺畅地渗入四肢百骸！

　　不仅如此，那沉寂了许久的诡异“滋啦”声，竟也再次于脑海深处响起！

　　这一次，不再是杂乱噪音。

　　伴随着那“滋啦”声，他眼前视线猛地一阵模糊晃动，继而，几点极其黯淡、闪烁不定、扭曲如同接触不良的幽蓝色光点，凭空浮现，拼凑成一个残缺不全、仿佛随时会溃散的模糊框架！

　　那框架隐约勾勒出一个人形轮廓，其上有几处极淡的光标闪烁，似有文字，却扭曲难辨，唯有一个血红色的、极其扎眼的【10/？？？】数字，短暂地、惊心动魄地闪烁了一下！

　　旋即，一切异象消失无踪。眼前仍是黑暗，脑中“滋啦”声退去，只余下因那短暂异象而加速的心跳。

　　玄昭僵坐原地，掌心渗出冷汗。

　　那是什么？

　　那血色数字……是何意味？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感受着体内那微弱却真实不虚的能量流转。

　　这个世界，远比他想象的更为古怪。而那悄然入侵的未知之物，似乎与他这具身体，产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危险的联系。

　　夜风吹过窗缝，发出呜咽般的轻响。

　　山雨欲来风满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