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云层，却未能驱散巷弄间弥漫的惶惑。老保安昨夜撞邪高烧之事，经由长舌妇人口耳相传，添油加醋，已成骇人怪谈，为这贫瘠陋巷更添几分阴翳。人人面带忧色，步履匆忙，交谈声也压得极低，仿佛声量稍大，便会惊动某些蛰伏于阴影中的存在。

　　玄昭晨起，只觉神清气明，四肢百骸间流淌着前所未有的暖意，虽仍瘦削，却不再是病骨支离的虚软。那《简易导引术》虽粗浅，配合他能感知并汲取微光尘埃的异能，竟显奇效。他甚至能隐约内视到体内那丝微弱气流的雏形，如初生猫崽，孱弱却生机勃勃。

　　灶间冷清。林素云天未亮便已出门，灶台上温着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旁有一小碟咸菜根。小丫正小口喝着米汤，见哥哥出来，小声道：“妈说厂里这几日催货紧，要早些去。”

　　玄昭默然点头。家中窘迫，一目了然。那点卖废品所得，不过杯水车薪。他坐下，将碗中米汤喝尽，咸菜根嚼碎咽下，腹中虽未饱足，却也不再似往日那般火烧火燎地叫嚣饥饿。

　　饭后，小丫依旧拖出蛇皮袋，眼神却带着期待看向玄昭。昨日哥哥那般“厉害”，让她潜意识里生出了依赖。

　　玄昭却未立刻动身。他取来那本泛黄的《简易导引术》，于窗前细细翻阅。阳光落在书页上，尘埃飞舞。书中图文并茂，虽简陋，却系统阐述了呼吸、意念与体内“气”的关联，指明了几条基础经脉的循行路线。于玄昭而言，恰似迷途时得见路标，虽模糊，却指明了方向。

　　他依着书中一幅“抱元守一”的图示，尝试调整坐姿，呼吸渐缓渐深，意念沉入丹田——那是书中所述储藏“气”的所在。

　　初时不得要领，呼吸与意念难以同步。然他心性沉静，兼有猫的耐心与专注，反复尝试之下，渐入佳境。周遭那些微光尘埃感知到他的牵引，汇聚速度明显加快，丝丝清凉能量汇入丹田，那雏形气流随之壮大了一丝。

　　更奇的是，当他意念循着书中一条“手太阴肺经”的路线缓缓引导时，脑中那诡异的“滋啦”声竟又隐约响起！

　　这一次，伴随噪音，眼前并未浮现幽蓝框架，却有一道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白色光晕，自他意念所过之处微微亮起，旋即隐没。光晕过处，经脉有微微发热发胀之感，气流运行似乎顺畅了少许。

　　这发现令玄昭心神微震。这破旧书卷，竟真能引动那诡异“系统”的反应？

　　他沉下心，不再急于求成，只一遍遍依着粗浅法门呼吸吐纳，引导气流。过程枯燥，他却甘之如饴。力量每增长一分，守护这“巢穴”的底气便足一分。

　　直至日上三竿，腹中再生饥馑，他才缓缓收功。睁眼刹那，只觉耳聪目明，窗外远处麻雀振翅声、邻人低语声，皆清晰可辨。世界于他而言，愈发鲜活，亦愈发……危机四伏。

　　他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响。虽依旧瘦，骨架间却似多了几分韧劲。

　　“小丫，走了。”

　　今日，他目标明确。不仅是捡废品，更要试着寻找更多类似《简易导引术》的旧书，或是其他可能蕴含“气”的物件。那书店，需得再去。

　　兄妹二人再次出门。巷口人群已散，唯余几个老人坐于门前，面色忧忡。昨日那怪异爪印处，已被清理干净，仿佛什么都未发生。

　　途径老李头修理铺，门半掩着。老人额角贴着纱布，神色萎顿，正对着摊开一地的零件发愁。一辆待修的三轮车搁在中间，缺了几个关键部件。

　　玄昭脚步微顿。目光扫过那些零件，又看向老人愁苦的面容。记忆中，林晓病倒前，似乎常来此间，看老李头摆弄这些铁疙瘩，偶尔搭把手，能换得几句指点或一块糖吃。林素云那辆吱呀作响的旧缝纫机，亦是老李头帮忙修过几次，未曾收钱。

　　他沉默片刻，对小丫道：“你去前面垃圾桶看看。”

　　小丫应声去了。

　　玄昭则走向修理铺。老李头抬头见是他，浑浊眼中闪过一丝意外，沙哑道：“是晓晓啊……病好了？”语气较往日多了几分缓和。

　　玄昭点头，目光落在那三轮车上，伸手指了指几处：“此处轴承磨损，该换了。那处链条卡死，需机油浸润。缺的……可是脚踏连杆的销钉？”

　　他语速平缓，竟将毛病说得八九不离十。

　　老李头吃了一惊，诧异地看着他：“你小子……何时懂这个了？”

　　玄昭未答。他并非真懂，只是猫的观察力极其敏锐，能察觉最细微的磨损与不协调之处，加之林晓残存的一点记忆碎片，方能道出。

　　他蹲下身，也不多言，拿起角落一把废弃的旧扳手，掂量一下，又捡起一根粗细合适的铁钉，依着脑中那点模糊记忆和猫类对物体结构的本能理解，开始尝试拆卸那卡死的链条。

　　动作起初生涩，很快便熟练起来，手指灵活程度远超常人，甚至能凭指尖触感判断螺丝的松紧与锈蚀程度。那微光能量流转下，力气也似乎大了些许，拧动顽固锈钉时，竟未觉十分吃力。

　　老李头在一旁看着，眼中惊异之色愈浓，却未阻止，只默默递上所需工具。

　　不过一刻钟，那卡死的链条便被卸下，浸泡在油盆中。玄昭又寻来一小块废铁皮，用锉刀打磨一番，勉强充作临时代用的销钉，将脚踏连杆暂时固定。

　　做完这一切，他额角已渗出细汗，这身体终究还未完全康复。他站起身，将工具归位。

　　老李头看着那虽简陋却解决了燃眉之急的临时修复，长长叹了口气，复杂目光落在玄昭身上：“林小子……你病这一场，倒像是换了个人。”他摇摇头，从怀里摸出个皱巴巴的烟盒，从底层抠出两张略旧的零钞，塞给玄昭，“拿着，买点吃的补补身子。以前……唉，算了。”

　　玄昭看着那钱，并未立刻去接。他帮忙，并非为此。但家中窘境现实无比。他沉默片刻，伸手接过，低声道：“多谢。”

　　这时，小丫拖着半满的蛇皮袋回来，见到哥哥在修理铺，有些惊讶。

　　玄昭将钱收起，对老李头略一颔首，拉着小丫离开。

　　走出几步，他似有所觉，猛地回头！

　　修理铺内，老李头正望着他们的背影，眼神晦暗难明，见玄昭回头，迅速低下头，佯装收拾工具。

　　玄昭眉头微蹙。那眼神……并非全然感激，倒似掺杂了些别样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似是探究，又似是……忌惮？

　　他不再多想，领着小丫直奔那家二手书店。

　　今日店主人不在，只留个半大孩子看店，正趴在柜台打瞌睡。玄昭轻车熟路走到角落那堆杂书前，仔细翻找。

　　他翻得极为耐心，指尖掠过无数封面香艳的武侠小说、过时的杂志、破损的课本。猫的敏锐直觉让他能忽略那些无用的信息，专注于寻找可能蕴含“异常”的物件。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一堆几乎被虫蛀空的旧书最底层，他抽出一本没有封面、纸张焦黄脆硬、甚至散发着淡淡霉味的残卷。书页间满是蠹虫啃噬的痕迹，字迹多有模糊，所载内容却并非小说故事，而是一些古怪的图形与密咒般的文字，夹杂着人体姿态诡异的打坐图，似与那《简易导引术》一脉相承，却又更为艰深晦涩，透着一股古老神秘的气息。

　　更奇的是，当他指尖触碰到这残卷时，体内那丝微弱气流竟自发加速运转起来，书页之上，似乎有极淡的、肉眼难辨的微光一闪而过！

　　就是它！

　　玄昭心脏猛地一跳，几乎确定此书不凡。他强压下激动，面色平静地拿着这本残卷和另外两本掩人耳目的旧小说，走到柜台。

　　那看店孩子被惊醒，睡眼惺忪地瞥了眼他选的书，尤其那本无封面残卷，撇撇嘴，随口报了个极低的价钱，显然将其视为垃圾。

　　玄昭付了钱，将书仔细收好，拉着一脸不解的小丫快步离开。

　　归家路上，他心潮微涌。指尖隔着衣料，似乎仍能感受到那残卷隐隐散发出的、与众不同的气息。

　　是夜，万籁俱寂。

　　玄昭于灯下郑重翻开那本无名残卷。

　　字迹模糊，图形难辨。他凝神细看，依着前两日修炼的底子，尝试解读其中一篇看似最为完整的法诀。

　　意念沉入，呼吸渐合。

　　渐渐地，他周身那些微光尘埃再次汇聚，速度竟比白日修炼《简易导引术》时快了数倍！清凉能量如涓涓细流，源源不断汇入经脉。

　　就在他渐入佳境之时——

　　“滋啦——！”

　　脑中异响猛地炸开！声音尖锐刺耳！

　　眼前视线瞬间扭曲模糊！

　　下一刻，那残缺不全、闪烁不定的幽蓝色框架再次强行浮现！

　　这一次，框架比上次清晰少许，虽依旧扭曲，却勉强能看清顶端几个不断抖动、仿佛信号不良的字样：

　　【洪荒问道：残缺登录界面】

　　其下，那个血红色的数字剧烈闪烁，刺痛他的眼球：

　　【生命值：11/？？？】

　　数字之后，似乎还有更多模糊信息与图标，却如蒙厚重马赛克，根本无法辨认。

　　玄昭心神剧震，强行稳住呼吸，试图看得更清。

　　那血色数字【11】微微一亮，又黯淡下去。与此同时，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那丝气流，随着这数字的闪烁，竟被无形中抽走了一丝！虽然微乎其微，却真实不虚！

　　仿佛……这诡异界面，正以他的“生命”或“能量”为食，维持着这短暂的显现！

　　未等他细思，那界面猛地一阵剧烈晃动，如同电压不稳般闪烁几下，骤然崩溃消散。

　　脑中的“滋啦”声也戛然而止。

　　一切重归寂静。

　　玄昭坐在原地，背心已被冷汗浸透。他缓缓抬手，看着自己依旧苍白却隐隐有力了些许的手掌。

　　生命值……11？

　　那问号，又代表什么？他的上限？还是其他？

　　这诡异“系统”，竟是以这种方式，与他这具身体，以及那未知的修炼法门，紧密纠缠在了一起！

　　窗外，月色凄冷。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