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哪,总是爱回忆往事。而最爱回忆的,又是美好的事。我和车蓉相恋以后,我们恋爱中的每一次相见,每一句对话,每一个举动或微笑,都是我沉香的回忆。每一次回忆,就是一次浪漫的旅程,如同走进爱情的宫殿,神圣又幸福。正月初七这天,我沉浸在车蓉和我上次回到老家的回忆里,一个声音把我从回忆的沉浸中拉了回来。这是风哥的声音,化作灰,我也分辩得清。
细雨霏霏,气温骤降,沉浸在年味中的乡村百姓,怎么会想到,县长卓风新年大节就带着县政府办公室主任尹纪南、乡党官员吴英杰,不打招呼,直插上湖来调研。这是我任村支书三个月以后,他再次来到上湖为振兴乡村把航导向。
打着雨伞的风哥,围绕姊妹湖转了起来。早期铺就的姊妹湖环行便道,还算有前瞻、远见的眼光,宽度达到150厘米,足够三个人并肩前行。我和赵洪成陪伴在风哥的左右。他边走问,问姊妹湖的典故传说,问姊妹湖周边的景点,问姊妹湖附近的民俗、饮食之笔,问的都是事关发展的一些关键问题。一旦发展中的症结握在手中,他就要有的话矢地提出突破瓶颈的良方,为建设新农村铺垫点睛。我和赵洪诚轮番地对答如流,风哥不时地加以点评,又不时地点头赞许。
来到百年荔枝树下,风哥停了下来。水鸟正在湖面上扑打着湖水,扑腾起一圈一圈的涟漪,兴奋的翅膀似在谱写优美的五线谱。
风哥说:“七曜县领导干部春节上班走访党员群众,已经铁板钉了钉。这次我选择姊妹乡,还有重要任务,就是实地看看姊妹湖。你们报给我的生态姊妹园开发建设方案我作了批示,英杰跟我说了,方案是你郑仁义和柳大花整出来的。你们不简单啊,有胆识,我看总体上行得通。我和县委侯书记也碰过头,争取将生态姊妹园纳入全县农业公园试验示范,全力扶持,争取早日建成,以辐射周边各地,带动美丽乡村建设。”
我难抑激动地说:“县委县政府如此高看生态姊妹园开发建设,我们必须扛起重任,大胆地试,勇敢地闯,努力开创一片新天地。”
风哥神情庄重:“如果需要我出面的,你们尽管说,我决不会推辞、躲闪,要尽心尽力地为你们服好务,切实解决生态姊妹园开发建设中最后一米中的问题。”
我慎重地表态道:“我们村干部跨越上湖、下湖村的界限,已经坐在一起商量过,村民征求了村民们的意,一致同意并信心十足的要在年内打通通往姊姊湖的公路。最大的顾虑,就是担心请不到懂行的专家前来实地勘测,并帮助我们设计线路。”
风哥不容置疑地说:“说客我当了,可你们要想到,全县乡村公路大盘子节前已经圈定,你们的乡村公路没有放入今年的大盘子,修路的钱从何而来,困难大不大?”
我说:“这条公路长约20公里,想从长计议修双车道,初步测算,800万元资金就能搞定。美总和我岳父春节回到老家过年,他们慷慨解囊,分别捐赠了500万元的善款修建老家的乡村公路,总计1000万元的资金已经打到账上,钱已不担心了。”
风哥说:“喊柳大花立马过来,我有话要说。”
“卓县长偏爱上湖村,对下湖村另眼相看,喜欢郑仁义,讨厌我柳大花,我抗议!”枊大花接吴英杰的紧急电话,不到一刻钟,她就风风火火跑过来了。
风哥说:“大花好厉害的嘴,连我这个县长也敢喷辣椒水。不过,大花提醒了我,一个领导干部,任何时候也不能偏心眼儿!我先要考考你,有一个特大好消息,你知不知道?”
柳大花说:“您的批示让我们特别振奋!”
风哥说:“我现在就告诉你准确的答案,是企业家美总和车总致富不忘根,为打通进出姊妹湖的公路命脉,无私地联手输出了上千万元的血本。”
我即刻道歉道:“只怪我顾虑太多,怕过年过节的打扰柳大花,想到过了年再给柳大花一个特大的惊喜。”
细雨像变了脸,又成了梨花般的雪,寒风刮到脸上,扎骨地冰冷。兴趣盎然的风哥仿佛忘却了这极端天气,和我们谈兴正酣。
风哥说:“我们千万不能辜负企业家的期盼,要又快又好地修好进出姊妹湖的乡村公路。”
我和枊大花异口同声地说:“卓县长的要求,我们必须抓紧落实。”
一过正月十五,我和柳大花就到县交通局办理相关手续,可是一路绿灯,说办就办。县交通局局长陆建设说:“卓县长已经交办了,我们更要跑快些。交通设计院的相关同志我已经交涉,要他们派最好的技术专家为你们服务,必须尽快拿出线路规划。”
交通设计院雷厉风行,迅速派来两名测绘员,进驻现场支起架子,不时捧着图纸勾勾画画。修路工程开始全面启动,几座老坟要动员迁移,其中就有一座嬉皮家的祖坟。可他想歪了脑袋,盘算着从中捞一把钱,盘算来盘算去,自以为盘算出妙计,裂开他的两排黄牙嘴,笑得老伴也云里雾里的。
老伴问:“你笑?有什么值得你好笑的?”
嬉皮说:“天机不可泄露,女人家家的,就莫多管闲事。”
老伴说:“痴笑傻笑,到时候笑莫比哭还难看。”
嬉皮本姓彭,叫彭福多。父亲深谙“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道理,勒紧裤腰带,也要送彭福多上学念书,硬是强撑着让彭福多念完了初中。彭福多有事无事就爱看中国古代名著,日积月久,也就随口能讲出《红楼梦》中的爱情故事,博得村子不少男人的眼球。一些男人总是听得入了迷,听了大半天还不愿走人。当然也有误了家事或农事的,被泼辣的婆娘奚落得连帽儿也戴不住。日子久了,一些妇女也去上门凑热闹,听着听着,一个又一个精彩的情节像铁钳般地把她们紧紧地夹住,也待着不动身走人。当她们笑得打情骂俏时,便不时地动手骚扰起彭福多来,彭福多也不好惹,逮住向他动手动脚的妇女,使劲地按在地上,非要挎落她的裤带晒给众人看。
“看哪,这婆娘的大腿好白好白。”彭福多边挎边喊,惹得好奇的男人也跟着七手八脚地忙乎起来。
一个妇人岂能敌得过几个男人的手脚,往往在地上打着滚,拿双手捏紧芝麻秆裤腰带,护住她的隐私处,死也不让人看见,还连声喊道:“彭福多,嬉皮!嬉皮,彭福多!嬉皮不放手,我就要掏你的先人。”
从此,再也听不见人喊彭福多的名字了,七里八村的人见到他,就嬉皮、嬉皮地叫个不停。嬉皮做梦也想发财,如果借修路捡到“金元宝”,跑到县城洗脚城过一回洗脚瘾,再也不愁钱了。彭福多跟在测绘员屁的股后面,像乖小孩一般地听话,腿脚不停地帮着拿东拿西。听说公路要过“彭氏”祖坟,无疑这祖坟就要迁移,迁移就少不了享受补偿。彭福多的嘴巴顿时笑歪了,测绘员感到有些奇怪,也不好深问,又收了仪器,转移地方测绘。彭福多以为又要改线路,打霜似的脸仿佛比驴脸还长。测绘员开始沿着预设的线路撒石灰,恰好经过“彭氏”祖坟。“哈哈哈”“哈哈哈”,彭福多安逸了,狂笑着。测绘员还没走多远,彭福多赶紧蹲在坟前,眯起双眼,翻来覆去地看碑文,残缺不全的“彭氏”二字斑驳可见。“金元宝”有望了!赶场天,彭福多买回几挂鞭炮,径直来到“彭氏”祖坟前“噼噼啪啪”地放起来,方圆几里路也听得见。
“又不是过年过节,嬉皮发了鬼疯!”有人骂道。
姊妹乡迁坟不亚于亲人升天厚葬。连续几天,迁坟人家忙不迭地张罗白事,择吉选日,刨开坟塚,把先祖遗骨装进新置的棺木中,压实封紧。然后,本家后生各有分工,抱灵牌的,搂灵屋的,举花圈的,摆出伤心的脸谱,紧随着数十人抬着的灵柩越过坡坎沟壑、田间地头。临葬前的那一刻,一个个后生跪在灵柩前,点香,烧纸,磕头,抹眼泪,礼数完毕,再由正劳力挖土堆泥,大约两个小时,一座迁移的新坟就矗立在山冈上。
“‘彭氏’祖坟,就是我彭福多的祖坟,不经我彭福多允许,姑爷舅子也不准动。”嬉皮放出了话。
“我们和嬉皮左邻右舍六七十年,几时又看见他在‘彭氏’祖坟前祭过祖?说‘彭氏’祖坟是他家的祖坟,纯属想要骗钱,癞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如若嬉皮䐔到了补偿,我也可以说‘廖氏’祖坟是我家的祖坟,又该不该让我享受补偿。当干部的,该公道的就得公道,决不能含糊。”左跛子扯了两口热茶,圆瞪着的眼睛喷射着火苗,对嬉皮的不当言行颇为鄙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