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父亲的眼里,儿媳便是女儿。我采取迂回战术,转而叫车蓉劝慰父亲,或许父亲会听她的,放弃去工地干活,一心待在家中享受天伦之乐。
自从车蓉办起四点半课堂,她更感到山村岁月是如此地充实,如此地有乐趣。她本想加入热火朝天的劳动大军,可放不下一班留守孩子,总是上午在家备课、批改作业,下午就蹲在四点半课堂和孩子们打成一片。四点半课堂即小学放学后,再把留守孩子集中一堂,由老师指导课外作业,或开展文娱活动,或进行智力开发。等家长们收工回家,孩子们也就放学,正好大人把小孩领回到家。
四点半课堂最初只有几个孩子,车蓉就把我们家的堂屋当作教室。村里刚修了办公楼,由于孩子逐年增多,她就把村办公楼的多功能会议室当作四点半课堂。
付瞎子望子成龙心切,曾经把儿子谷根也交到四点半课堂。谷根天资聪明,可自卑心理太重,不像其他孩子自信,回答问题总是羞羞答答、颤颤惊惊,和小伙伴结伴而行,也很少做声,有时连磨子也压不出两句话来。车蓉像教育儿子州州,以亲情般的爱开启了谷根自信、自强、自立的窗户,谷根也如愿考入巴渝大学。
四点半课堂的家长们纷纷赞扬道:“车蓉办了天大的好事,家长管不过来孩子时,好比有了围栏,也不顾虑孩子没人管会出差错。”
四点半课堂放了学,车蓉赶回家烧了一锅温热水。父亲收工一进门,她就端出一盆温热水,给父亲温热劳作一天的脚。在车蓉的眼里,公公也是自己的爸,她比着对待她的爸来对待公公,不是公公的女儿胜似公公的女儿。
“爸,您几十年做了不少好事,谁都记得您。再说,您打仗受过伤,经不住刺骨的严寒。您不去工地,谁也不会盯着您,也不会有人说仁义的怪话。”车蓉边说边蹲下身子,搓着父亲的脚背。
“你来劝我,也劝不转。付瞎子看不见天日,不也以拉二胡给工地劳动大军鼓劲加油?”父亲这次却不领儿媳车蓉的情,固执得令人感到不可接受。
“州州一天要念爷爷好几遍,他想爷爷给他讲童话,您说您要给他讲一千个童话故事的嘛,您说话要算数!州州指望着您陪着他讲童话故事。我把四点半课堂暂停一段时间,去工地顶替您,准可以了吧,您就在家给州州讲童话故事。”车蓉拿出了她的绝活力劝父亲。
父亲说:“你从小就吃供应粮,一天农活也没沾过,你来顶替我,倒绊手绊脚的,你就别打这主意了。”
“人家会说您二儿郑仁义不懂事,把父亲不当人,让老家伙遭罪,想往自己的脸上贴金!”车蓉一计不成,又生一计,不厌其烦地劝着父亲。
“我不管人家怎么嚼舌头,他嚼他的,打死我,我也不当看客。过去打战,冬天零下二三十度我就熬了过来,照样活得好好的。你放一百二十个心,我这把老骨头还硬朗。”父亲再也不愿听车蓉的劝,上了楼。
“我也拦不住父亲,只好由你在工地现场多加关照。”车蓉显得有些无奈。
“你这个倔老头!车蓉好心好意劝说你,你不领情,也不能耍脾气。我比你年轻,明天我去工地换下你。”母亲在楼上嗔怪着父亲。
母亲知书达理,很少埋怨父亲,事事顺着父亲。平时拉扯我们几乎靠母亲,父亲的满门心思全都放在乡亲们的油盐酱醋茶上。母亲忙活了家务,又要下地春种秋收,还要忙活孩子,起早贪黑,母亲如同旋转的风车车,里里外外滴溜溜地转,用她击水三千的温柔撑起一家人的风风雨雨。过去了的一件事说出来可有些丢人现眼,但一想到母亲为了释放一腔母爱又不得已而为之,我又感到并非羞人。
1978年青黄不接的三月,大队核算分到家的细粮快要断炊了,撒到汤水的大米或玉米少之又少,青汤寡水看得见人影,一口大半碗,一喝一条槽。我和仁礼、仁智的肚子随时“咕噜咕噜地”抗议着饥荒,常常饿得大呼小叫。母亲很不忍心,就邀约幺婶一同到粮库下苦力背粮食。妯娌俩驮着又深又宽的满背包谷,从乡粮库背到县粮库,汗水流了一路,一次能挣一两元钱,再换回包谷或大米。背到最后一天,幺婶说,这背包谷就不上交了,藏在自己的家中,如若没人发现,就自己吃,也好改善一家人的伙食。母亲点头默认了。麻雀飞过有影,老鼠打洞有声,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过了两三天,粮库负责人追了过来,母亲不愿牵连父亲,灵机一动,说我们一不是傻瓜,二不是莽子,怎敢贪敢占公家的便宜,只是累得筋疲力尽,想歇两天再背到粮库上交。母亲又和幺婶弯腰驼背地把粮食背到了县粮库。
“怎么这德性,想将公家的包谷据为己有。”
“这两妯娌不是人,和小偷没多大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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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舌头如飞石一般地乱扔乱砸,幺婶像长了虎豹胆,要与人论理,申辩说不是故意的,早一天晚一天交也是交,又碰触了法律哪根筋,直到她的拳头捏得“咕咕叫”,要跟说三道四的长舌头拼命。母亲自知理亏,只好冷静地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就上门劝说幺婶习习脾气,熄熄火气,不要一堆屎不臭挑起臭。粮库粮食也没少一粒,再就没人追究母亲、幺婶的责任。
“你也来搬门板挡我的路,挡不住的。”父亲不顾母亲的好心,一倔到底。
父亲坚持着上了工地,父亲的行动鼓舞着治湖大军的斗志,焕发出冲天的热情。父亲爱唱山歌,嗓门好,山歌一起,总让人心旷神怡。集体生产那些年月,上工时,他以唱山歌为集合令,提醒村民出门劳作。中途休息时,他以唱山歌消解一干起活来就长达两三个小时劳作的疲惫,激活一股作气完成规定的任务。家家户户有喜事,他以唱山歌表达最热烈的祝贺,营造喜上加喜的喜气氛围。土地下放到户,父亲的山歌没以前频繁了,遇到丰收年或谁家结婚嫁女,也还会听见他的山歌声。
“隔江隔水又隔山,屋前喜鹊叫喳喳,我的妹儿逗人爱,两个酒窝醉人怀,春天里来溪水涨,妹儿不来花不开,哥子光棍风度在,唱支山歌盼妹儿来……”唱起年轻时爱唱的姊妹山歌,大伙儿也跟着他唱,气势磅礴的歌声嘹亮在姊妹湖上空。
“你有几个乖妹儿啊?你究竟想哪一个?不你怕春梅姐跪你的搓衣板?”正在一边凿石头的嬉皮取笑道。
“当然我想你春梅姐嘛,各人的婆娘想碰就碰!别人的乖妹儿只能想,不敢动啦!”父亲的幽默风趣,引来一片“哈哈哈”地笑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