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苏州,下了车,已是深夜,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墨黑掩藏了天上的星月,却遮掩不住一座南方城市的繁华。霓虹灯亦梦亦幻地闪烁着,依然如同白昼。第一次来到苏州,感到整座城市满是魅力,如同一座魔幻之城。我被这座亦梦亦幻的南方之城如磁铁般深深地吸引,竟然睡意如烟般地消散了,就沿着宽阔的大街漫无目的地游来游去。穿过一条又条大街,一个又一个闪烁霓虹灯的宾馆被我甩得远远的。又过了一个时辰,不知游移到城区何方何地,此时此刻也感到瞌睡虫爬上了眉梢,也该休息了,天亮以后还要四处找活干。眼前是一座人行桥,桥下有一大块水泥地面,平整又干净。我喜出望外,这可是我今夜的安歇之处,也好省下宾馆房间开支,本来就没带几个盘缠。我打开随身携带的旧被单,倒头就呼呼大睡。
一觉醒来,天已大亮,太阳足有丈余高。如庄稼拔节的城市,又开始翻涌着沸腾的波浪,蚂蚁般的人群如流似的来来往往,长龙似的车辆前不尽头后不见尾。我一个鹞子翻身从地铺上爬了起来,收拾好旧被单。顾不上吃早饭,就背上行李包,漫游在大街小巷,一路自我举荐,一次一次地信誓旦旦,说只要给我活干,保证又快又好地完成任务。可对方要么说不缺人手,要么说只招收熟练工,要么说没有一技之长休想进来,如穿行在沙漠里,过了中午,依旧一片茫然,无着无落。街边的餐馆多如牛毛,散发的油香诱惑着我的味蕾。可要把剩下的盘缠用在紧要处,唯有狠劲地往嘴里吞咽油香味,臆想中的美食却解不了腹中快要空空的饥饿感。前方是大商场,旁边有个,我再也忍不住饥肠咕噜咕噜的叫喊。我放下肩上的行李,盘腿坐在楼梯间的墙根脚,打开欠剩下的一包方便面,就着用塑料瓶在路边水池装下的水,一口方便面一口水地狼吞虎咽起来,仿佛也满口生香。然后,蜷曲在如蒸笼般烫热的水泥地板上,迷迷糊糊地进入了梦乡。我们“六指拇”沉淀下来的往事,又在梦乡忽闪忽闪地跳跃着。
姊妹湖如同敞开的露天浴场,不信大人有“水鬼”吓唬的话,我们“六指拇”也要大着胆子,偷偷下到湖边浅水处自学游泳,竟然也无师自通地学会了不同姿势的游泳。校运会游泳比赛项目上,我和贾志鹏、陶明凡每一次都会包揽年级男生前三名,柳大花、阚天瑛、田昌燕每一次都要夺走年级女生前三名。还在高一暑假期间,太阳像火球,热浪袭人。吃了午饭,我一声吆喝,我们“六指拇”就纷纷冲向姊妹湖。“一二三,跳!”我这一喊,如同六条灵动的鲤鱼,相继纵身一跃,跳进了姊妹湖。晚霞似火地挂在天边,牛羊的铃铛响彻在归巢的山间小道上,空旷的山野回响着孩子回家的呼唤。我们如此尽兴地起了岸,可仍舍不下姊妹湖凉悠悠的湖风,就东一个西一个背地靠荔枝或桂圆树干上,你一言我一语地说开了。
贾志鹏说:“我们一只手上的‘六指拇’,打断骨头连着筋,今生今世不变心。”
陶明凡说:“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姑且永远的‘六指拇’吧!”
田昌燕说:“空嘴无凭,拉钩作证。”
柳大花说:“要如患难与共的愿,恐怕得打问号,毕竟我们还年轻,滤芯不深,维护好我们‘六指拇’的永恒感情需要成熟和经验。”
阚天瑛说:“拉钩又不费力,少来废话。”
我说:“我放弃高考了,但愿你们的大学梦个个心想事成,如愿以偿!”
贾志鹏说:“学校把你郑仁义当卫星,我还不相信还蒙在鼓里的。你太骄傲,尾巴要翘上天啦!”
阚天瑛说:“贾志鹏,你小看人,郑仁义不是这号人。”
柳大花说:“郑仁义你发烧了吧?想精想怪的说郑仁义,你给我闭嘴。”
田昌燕说:“郑仁义你不是哄我们吧,你不读书考大学,又想去干什么?”
陶明凡说:“郑仁义你别让我们‘六指拇’扫兴,拉钩又不掉皮蚀肉。”
我说:“拉钩就拉钩。”
“拉钩就拉钩,拉钩上吊,百年不变。”我们“六指拇”异口同声的拉钩曲响彻在姊妹湖畔。这是少年时的我们从心底淌流出的声音。但愿这恰似百年的回声伴随我们到百年,甚至永恒。
“小伙子,有桩活急需要人,你干不干?”一浑厚的声音唤醒了我的梦,迷迷糊糊的眼眸里映现的是一位中年人。我以为耳朵有毛病,一下子愣住了。
中年人继续微笑着追问道:“小伙子,干,还是不干!”
我似乎清醒了许多,又恐即将到手的活像煮熟的鸭子飞了,连声说:“我干,我干,包您满意!”
高大壮实,平头宽肩,浓眉大眼,炯炯有神,中年人和我父亲年纪大抵相仿,我该喊他叔。他把我带进大商场的附二楼车库,上了一辆红色轿车。
一刻钟以后,就来到一处有些杂乱无章的工地。他指着工地中央一堆如同“小山包”的杂物说:“明天早晨八点前,把那些杂物装上货车,再由司机拉到垃圾场,你一个人恐怕吃不消,我再去找两三个工,你们一起干。”
“多少工钱?”我急火火地问道。
“给你80元工钱,亏了,还是没亏?。”中年人看着我探问道。
“我有的是力气,一个劳力当几个,全包了。”远行打工,决非游山玩水享乐,而是为了了却我的孝道心愿,又岂能拈轻怕重!钱,钱,钱,遭遇困难时,面临饥饿时,钱变得如此的高大上,我满脑子都是雪花般纷飞的钱,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了。:
“累坏了你的嫩骨头,,我可担当不起啊!”中年人坚持道。
“自愿的,伤了筋动了骨,保证不找叔的麻烦,相信我吧!”我突然叫起了“叔”,恳求他答应我。
他眉头皱了皱,只好开口道:“你就试试吧!”
梦想在远方,心中有太阳,脚下有力量。我飞也似地冲进杂物堆,说干就干。人哪,根本就不是钢铁铸成的机器,不过是信念罢了。月亮偏西很远。我如同从水里爬上岸的落汤鸡,汗水滴落在我肿胀得如皮球的肩膀上,高频率的磨损让我的手心鼓出了血疱,似老家有一种植物上的“牛奶子”,火烧火燎地灼疼。仿佛星光、灯火全都溜走了,无数的影子在我的眼前不停地摇晃,不禁腰一酸,腿一软,连挑子带人地滚落下跳板,顿时被碎玻璃片划破了皮肉。母爱是一条温暖的河流,在我无奈的时刻,我又想起了母亲。
六岁那年,我又吐又屙,肚子痛得我在床上打滚。母亲不愿惊碰正在组织包产到户的父亲,独自把我背进乡医院,打了针服了药,反而病情加重,直至脱水休克。模模糊糊糊中,我以为逃不过鬼门关,,断断续续地说道:“妈,我不想死,不想死啊。”
晃晃惚惚中,母亲的眼泪落在我的脸上,热乎乎的。母亲说:“儿啊,你不会死,妈要让你长命百岁。”
缺钱的日子岂能生重病,生了重病是要花一把钱的。我的病不见好转,尽说胡话,母亲手里已经空无分文,急得焦头烂额。医者仁心,医院答应母亲让我先治病,钱挂在账簿上,但半年内必须结清,母亲终于松了大气。在县城开完会回到乡医院的院长,母亲找到他,说了我的现状,又恳请他出面主治。院长遇到病人家属主动要他主脉,他从不会推诿,这在当地留下了不少佳话。院长一上手,就推翻了年轻医生积食的误珍,气得骂了一通年轻医生,再对准急性细菌性痢疾症状对下药,让我的病痛很快逆袭,渐渐地阴转了睛。
出院那天,母亲跑进承包地,割下一捆麻杆,麻利地挎下麻皮,加了白矾放入沸水烹煮。等火候到了,再从锅里捞起来,用捶衣棒鼓捣得又柔又软。然后挂在绳子上晾干。开初我不知道母亲这是为了干什么。当母亲将编织好的“红绒虎”挂在我的脖子上,我才明白母亲的一翻苦心。之所以叫“红绒虎”,其实就是母亲编织的一只小老虎,在小老虎的头上拴了一根红绒线。村里的老人们说,小孩的脖子戴上本人属相的生肖,可趋灾避邪,风顺平安。我属虎,因此母亲为我编织了这只“红绒虎”。
“男儿当自强,万万不能当逃兵!”
我抚摸着吊在胸前的“红绒虎”,母亲的叮咛仿佛又在我的耳边回响。绝不能落荒而逃,前面是铁,也要冲过去!再说,老茧是汗水和血丝泡成的,铁肩是扁担连着疼痛压成的。“哟嗬嗬,哟嗬嗬——”憋足的胸气犹如气吞山河一般,“小山包”似的杂物被我一口一口地吞没了。地平线的天光撕开了夜幕的口子,钟楼高墙上的时钟嘹亮起来。晨练的市民开始了挥拳踢腿,“小山包”在我一夜的鏖战中,终被削为平地。我渴望的第一笔工钱即将到手,如同小孩似的奔跑着高呼道:“我终于胜利了,胜利是属于坚韧者的。”
“你太厉害!”中年人准点赶到现场。他再也看不见“小山包”,像慈祥的父亲对我称赞道。
我说:“男子三十六牙,工钱拿来!”
中年人说:“像你这年龄的,大都在备战高考,你却跑出来打工,家里肯定遇到了不小的难题。”
“先说工钱,莫绕弯子说难题。”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你很棒,又快又好地提前完了工,再给你20元的奖金。”他立马叫随从的年轻司机付给了我一张100元大钞。在我看来,这是货真价实的大钞,之前,我从没拿百元一张的钞票。
我寻求地说:“您有忙不过来的活,就找我,我会包您满意。”
可年轻人说:“你跟我走,现在就去我公司。”
司机遵照中年人的吩咐,抓起我破旧不堪的行李,快速地塞入停在马路边红轿车的后备厢。
“上车。”中年人一声吆喝,随即我也就钻进车厢。不过十五分钟,红轿车就停在几栋高楼前的院坝里,居中的一栋高楼大门左边“立新公司”白底黑字的牌匾,十分引人注目。
“如果我没猜错,‘立新公司’就是叔旗下的企业!”我一口一声地叔,内心里越发地敬重起这位坦然、友好、大气给我印锂电池极深的中年人。
“立新,就是要破旧立新,打破坛坛罐罐,也要闯出新天地。所以,我注册了立新公司。”叔解释道。
出了电梯,朝左走了约20米,进了叔的办公室。
叔对随行的年轻司机说:“林生涛你赶快带上这小伙无去澡堂冲冲澡。”
但凡懂恩知恩的人,都会有一颗感激之心。父母一直教育引导我,对伸手帮助过自己的人,一定要心怀感恩,一时感不了恩,也要有感恩的话。他乡遇好人,一股感激之情在我的血脉里油然涌动着,我赶紧自报家门道:“叔,我叫郑仁义,老一辈人都喊我仁义娃,您就喊我仁义娃。”
叔说:“哦,仁义这名字好,人在世上走,时时刻刻都要有仁有义,我就叫你仁义娃。”
叔说完,林生涛就引我走进澡堂,我脱下满是尘垢的衣服,浑身的瘙痒、疲倦仿佛被温水冲得烟消云散。
不一会儿,林生涛又来到澡堂门口说:“给你衣服,美总让我拿过来的,他把他的衣服先给你穿一下。”
我再也掩饰不住泪花。这泪花是被异地他乡的人间至爱掠出眼眶的。
“美总姓美吧!”洗完澡,回到美总办公室,林生涛仍在等我,我问道。
“美总菩萨心肠收留了我,一手一脚扶持我,我也一步一步地有了今天。”接着,林生涛崇拜着美总,仰慕着美总,美总的故事滔滔于他的言表。
二十世纪80年代初,不到三十岁的美总,满怀青春热血,南下苏州闯荡。脑子活,眉头一皱,好点子就计上心来;吃得苦,从不叫一声累;人品正,乐善好施,嫉恶如仇。有德有才的美总,正合苏州拆迁公司老总苟义施之意,苟义施慧眼识珠宝,如捧上一粒闪光的“金子”,爱饱了,把美总留在了公司。如花似玉的苟红娟,是苟义施的千金,和美总一见钟情,苟义施高兴地接纳了美总为婿。
可命运无常。有一天,苟义施很晚才从工地回家。在他驾驶小车途中,他手中的方向盘竟不听使唤,突然像脱缰的野马,和迎面而来的出租车猛然相撞。虽然从虎口捡回了性命,可从此摊上轮椅人生,残缺的身体再也承受不住公司高强度的管理。他的三个儿子一个比一个不成器,摆下大堆小堆的屎坨坨,逼使当父亲的擦了又摆,摆了又擦。恨铁不成钢,苟义施硬着性子把公司大权交给了女婿。三兄弟咽不下这口气,联袂打压他们的妹夫,千方百计横加阻拦,苟义施岂肯改弦易辙,最后也只有抓着石头打天。美总走马上任,抢抓机遇,放开胆量,一股作气兼并了三家小打小敲的同行企业,公司不断变大变强。直到后来,注册了“立新公司”。利润雪球般翻滚,美总从不忌恨他蛮横不讲理的舅子,红利照样流进他们的腰包。妹夫顾着舅子呢,父亲选对了接班人!他的舅子都被美总的才华、正派、大度感染着,最终理解了父亲的决断。挺立在商海船头的美总,稳稳地掌着舵把,闯礁破浪,让立新公司一步一步驶向梦想的远方。
“美总是七曜县姊妹乡下湖村人,人美心也美,拉扯了一大坝提得起放得下的年轻打工仔,大家就喊他美总。”林生涛动情地说道。
我说:“我是七曜县姊妹乡上湖村人,连成一片的上湖下湖,老家人喊姊妹湖。美总和我还是老乡呢。”
林生涛说:“美总赶去工地了,叫我问问你,你是否愿意留在公司?”
我说:“感谢美总看得起,我一百二十个愿意跟着美总干,也会拼死拼活地干好每一件事,努力报答美总的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