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三子陈商把蓝布包袱往肩上勒了勒,账本边角的毛刺扎着锁骨——牛皮纸封面被汗水浸得发皱,边角卷成了小卷,里面记着三十里洞七十二户药农的药材账,大多用明年帽峰山的当归、天麻、杜仲折算,墨迹里混着红手印,像一朵朵风干的血花,每个印子旁都歪歪扭扭写着药农的名字,是陈忠手把手教他们摁的。他身旁跟着个五十岁上下的汉子,青布短褂浆洗得发白,领口磨出了毛边,腰间别着柄铜头短尺,尺身刻着细密的刻度,是陈家的管家陈忠。陈忠手里攥着个油布包,包了三层,里面裹着五块银圆——罗韬诚家付的药款,原该陈商贴身藏,陈忠却抢着揣进怀里:“商少爷,您年轻,毛手毛脚的,这银圆是药农的活命钱,张佃户家等着买药给娃治咳嗽,李老栓还欠着药坊的账呢,俺替您盯着才放心。”
走在沅城石板路上,晨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陈忠步子迈得稳,时不时摸下油布包,指尖蹭过油布上的补丁——那是陈母前几日刚缝的,线脚歪歪扭扭却密实。他嘴里念叨着父亲陈正雷今早的叮嘱:“史家眼珠转得比算盘珠精,焦阴跟他们穿一条裤子,银圆要攥紧,别被花纸片子蒙了去。”陈商忍不住笑,伸手拍了拍陈忠的胳膊:“忠叔,我都记着呢,您比我爹还啰嗦,昨儿晚上您还特意把银圆拿出来,教我怎么看齿边、听声响。”陈忠也笑,眼角皱纹挤成褶,露出两颗缺了的牙——是去年帮药农扛药材时,被滚落的木筐砸的:“咱陈家护了帽峰山三十年药田,靠的就是‘仔细’二字——当年你祖父让俺管账,就教俺‘银圆要咬,票子要扯’,错不了。你看这石板路,前儿下雨滑,王屠户还在这儿摔了一跤,药筐都摔散了,咱走慢些,别把账本弄湿。”
“陈掌柜、陈管家这就要走?”史记药行账房刘全三的算盘噼啪响,算珠上的铜锈混着油垢,在干燥空气里拉出黏丝,他头也没抬,手指飞快地拨着算珠,像是故意要让这声响压过人说话的声音。药行里弥漫着一股陈腐的药味,混合着刘全三身上的烟油味,柜台上摆着几个掉了瓷的药罐,标签纸发黄发脆,有的已经看不清字迹。他身后站着个独眼汉子,左眼蒙着块灰布,布角沾着药渣——正是史家佣人石独眼,史土良大老婆石山花的侄儿子,此刻正低头用粗布擦着腰间的短棍,棍头隐约露着磨尖的铁茬,棍身缠着的麻绳都快被磨白了。刘全三终于停下算盘,从钱柜底抽出一沓黄纸票,票面上印着戴西式礼帽的男人头像,嘴角咧成诡异弧度,像戏台上勾脸的判官,他把票子往柜台上一拍:“史老爷吩咐了,保长也点了头,您那批帽峰山药材的尾款,用新到的‘储备券’结算。您瞧这水印,透光看是衔药材的猫头鹰,翅膀上的纹路都清清楚楚,比中央银行的法币还精神!”
石独眼这时才抬眼,独眼里透着木讷,却死死盯着陈忠怀里的油布包,喉结动了动——他是石山花特意派来盯着账房的,顺带防着有人敢跟史家讨价还价,前几日王屠户闹药铺,就是他跟着焦阴的人去“镇场”的,回来时还拿着王屠户赔的半袋小米。陈忠立刻把油布包往身后藏了藏,铜头短尺的边缘蹭到衣角,发出轻响,他悄悄往陈商身边靠了靠,用眼神示意他小心。
陈商指尖刚触到纸票就缩回来,纸页边缘裁得毛糙,像用钝刀割的,油墨混着煤油味,呛得人鼻子发痒,猫头鹰眼珠用朱砂点过,在秋阳下泛着贼光,看着让人心里发毛。陈忠这时凑过来,捏起一张票子对着光,指腹蹭着纸面的糙纹,眉头皱了起来:“刘账房,这纸不对——真票子纸里掺棉絮,摸着手软,对着光看能看见细细的棉纤维;这票子扎手,倒像是掺了稻草浆,你看这边角,一搓就掉渣。”他想起上个月王屠户拿这种票子去沅城药铺,被掌柜扔出门,说这是史家托汉口作坊仿的汪伪票子,“还猫头鹰呢,我看是催命鬼!王屠户拿着票子去买米,粮店老板根本不收,说这票子到了晚上就发脆,风一吹就碎。”王屠户找焦阴评理,反被骂“不识货,再闹按扰乱治安办”,当时石独眼就站在焦阴身后,手里的短棍在石板上戳得咚咚响,吓得围观的人都往后退。陈忠突然扯了扯票子边角,纸纤维松松垮垮,一用力就裂开个小口子,他心里咯噔一下——这和去年陈正雷烧过的汪伪残票一模一样,烧的时候还冒黑烟,一股子焦糊味。
“刘三哥,”陈商解开包袱,露出半袋炒黄豆——给脚夫准备的,也是父亲让带的,豆子在麻袋里滚得沙沙响,颗颗饱满,是陈母前几日在灶台上炒的,“咱正月说好银圆结算。帽峰山的药材要经五道筛、三道晒,十斤鲜药才出一斤干货,那是我爹带着大哥陈文、二哥陈武,和药农们蹲田埂守着晒的,上个月连着下了三天雨,大伙半夜起来挪油布,有的药农还淋了雨发了烧。你用这纸片子糊弄,是要让大伙大半年力气白费,喝西北风去?”陈忠接着话头,把票子往柜台上一拍,声音提高了些:“俺跟着陈家三十年,收药材、结药款从没含糊过,药农们信任咱,才把药材交给咱卖。前几日张佃户家茶园被史猛踩了,刚冒芽的茶苗全毁了,焦保长说‘无意为之’,让他认倒霉——您瞅瞅这纸,风一吹就破,哪能当钱使?俺家老爷见了,非得用老短刀把它劈成碎片不可,他那把刀,当年劈过抢药材的土匪,刀背都没卷刃!”
石独眼猛地攥紧短棍,指节都泛白了,灰布下的独眼抽了抽,却被刘全三用眼神按住——史土良吩咐过,不到万不得已,别先动手,免得落人口实,坏了运罂粟种子的事。陈忠注意到石独眼的动作,悄悄把铜头短尺握在手里,指节泛白,他偷偷瞥了眼药行后门,想着要是真动手,就带着陈商从后门跑。
刘全三突然拍柜台,算盘珠子蹦起半寸高,有两颗珠子滚到了地上,他弯腰去捡,嘴里骂骂咧咧的。梁上“童叟无欺”的匾额积着灰,震得掉下半片漆皮,落在陈商的包袱上,砸出个小印子。“陈掌柜是不给史老爷、焦保长面子?”他凑近一步,口气里的烟油味混着霉味,熏得陈商往后退了半步,“实话告诉您,焦保长放话了,史家新换的德国碾药机,齿轮比城墙砖硬,往后帽峰山的药材只能拉来这儿加工——用这票子结算,还能多打两折,您掂量掂量,是要这面子,还是要实惠?别等药农们没饭吃,来找你算账!”
石独眼这时往前挪了半步,短棍在柜台上顿了顿,发出“咚”的一声响,独眼里没什么情绪,却透着股狠劲:“陈掌柜、陈管家,别让俺们难做——上次王屠户硬气,最后还不是抱着脑袋走的?他那药筐被俺们踩烂了,药材撒了一地,最后还得赔俺们钱。”陈忠立刻挡在陈商身前,铜头短尺对着石独眼,大声说:“俺们凭良心办事,用不着你吓唬!王屠户是老实人,被你们欺负,俺们可不怕,帽峰山的药农都站在俺们这边,真要闹起来,看谁吃亏!”
陈商攥紧包袱带,想起去年红军路过帽峰山时,父亲握着戴八角帽连长的手说:“小鬼子想抢地换药弹,咱绝不让得逞!”连长当时说:“不光防抢地,还得防假钱、防通敌狗官——鬼子想用废纸掏空粮囤药仓,比真刀真枪还阴。”陈忠也想起那时候,他跟着陈正雷给红军送草药,连长特意教过他们辨假币的法子,还拿了真币给他们看,此刻看着票面上的猫头鹰,又瞥了眼石独眼盯着油布包的眼神,心里越发不安——这群人是盯着药农的救命钱了,说不定还有更大的阴谋。
更让他窝火的是三日前的事——他跟着陈忠、二哥陈武去给药苗浇水,刚走到田埂边,就见史猛带着几个人,用洋镐刨刚成熟的当归,当归的鲜根露在外面,沾着泥土,看着让人心疼。石独眼也在其中,正弯腰捡着完好的当归往布兜里塞,鲜根混着红壤堆在田埂上,像摊没收拾的血。史猛踩着苗喊:“三天内改种罂粟,不然劈了药坊的石碾木架!那石碾可是你爹传下来的,劈了怪可惜的!”陈武当时就红了眼,要冲上去,被陈正雷拽住,陈忠也拉着陈商往后退,小声说:“少爷,别冲动,老爷说过‘攒劲算总账’,现在硬碰硬,咱讨不到好。”事后陈忠跟着陈正雷找焦阴理论,焦阴却端着茶碗,慢悠悠地说:“史老爷种啥是自由,不想种就别在帽峰山待着,有的是人想种。”如今史家又用假币逼压,是真要把陈家守了一辈子的药田、药坊、茶园,全往绝路上逼。
“账我记下了,银圆凑齐我再来取。”陈商把账本揣进怀,小心翼翼地护着,生怕弄皱了,陈忠也把油布包往怀里紧了紧,胳膊夹得死死的,两人转身就走。刚踏出门槛,就被石独眼和两个别着短刀的短褂子拦住——石独眼的短棍横在胸前,棍头铁茬对着陈忠的腰,刀鞘上的红绸被汗水浸得发黑,像拧干的血布条,那两个短褂子也虎视眈眈,手按在刀柄上,随时要拔刀的样子。陈忠把陈商往身后推了推,铜头短尺握得更紧:“商少爷,你往码头跑,脚夫老周他们在那儿等咱,都是熟人,他们会帮你,俺拦着他们,你快跑!”陈商却不肯走,眼睛通红:“忠叔,要走一起走,我不能丢下你!”
“史老爷说了,陈掌柜不肯收票子,就请去后堂喝茶。”刘全三的声音从背后追来,带着黏笑,让人听着心里发毛,“焦保长也说了,您要是‘不懂事’,他不介意派差役来‘帮帮腔’。咱新到了沅城茉莉花茶,用洋铁罐子装的,罐头上还印着洋字,正等着您尝呢,别给脸不要脸!”
石独眼往前逼了逼,独眼里透着凶光,唾沫星子都快喷到陈忠脸上了:“陈掌柜、陈管家,别跑——跑了,您帽峰山的药田,俺们可就替您‘照看’了,那些药苗要是被牛踩了、被羊啃了,可别怪俺们没提醒!”说着就要去抢陈忠怀里的油布包。陈忠猛地用铜头短尺去挡,短尺撞在短棍上,发出“当”的脆响,火星都快溅出来了,趁石独眼愣神的功夫,他用力推了陈商一把:“快跑!去码头找齐才有他们!别管俺!”
陈商哪里肯跑,抄起墙角扁担就要冲上来,扁担头的铁钩闪着光,陈忠却喊:“听话!银圆在俺这儿,他们不敢伤俺!你先去叫人,不然咱俩都走不了!药农们还等着银圆呢,你不能有事!”陈商看着陈忠坚定的眼神,又瞥见石独眼身后的短刀,知道再僵持下去不是办法,咬了咬牙,挑着空箩筐往码头跑,扁担头的铁钩划得石板火星四溅,眼泪都快掉下来了。石独眼要追,陈忠立刻扑上去抱住他的腿,身子紧紧缠着他的腿:“想伤少爷,先过俺这关!你踩死俺,俺也不让你过去!”
躲在阴凉处的脚夫们见状,纷纷起身围过来——齐才有攥着扁担冲在前头,他黝黑的脸上满是怒气:“欺负陈家的人,当俺们是摆设?陈管家待俺们不薄,去年俺娘生病,还是他给的药钱!”几个脚夫拽着石独眼的短棍,还有人去扯那两个短褂子的刀鞘,乱作一团。陈忠趁机松开手,往陈商跑的方向追了两步,又被石独眼拽住衣角,石独眼狠狠一拳打在陈忠背上,陈忠疼得龇牙咧嘴,却还是往前挣。“别追了!”刘全三从店里出来,手里拿着根木棍,盯着混乱的人群,“反正银圆跑不了,陈忠还在这儿呢!把他押进去,等史老爷发落!”石独眼这才停手,恶狠狠地踹了陈忠一脚,陈忠踉跄着扶住墙,嘴角都渗出血了,却死死护着怀里的油布包——银圆还在,药农的活命钱就没丢,他不能让药农们失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