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兰兰从绣楼出来时,晨露还沾在廊下的兰草叶上,晶莹的水珠顺着叶片边缘滚落,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湿痕。她攥着袖中史姣偷偷塞来的字条,指尖的凉意比石缝里的寒气更刺骨——字条是用烧焦的木炭写的,“日军三日后清剿三十里洞,或借‘中秋节比武’设‘鸿门宴’”十个字歪歪扭扭,边缘的纸页被捏得发皱,显然是史姣趁看守不注意,仓促写就的。
刚拐过爬满绿萝的影壁,就见周耀武领着两个家丁从月亮门进来。周耀武穿着件半旧的青布短褂,腰间系着根油光发亮的牛皮带,三角眼在史兰兰身上扫了一圈,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兰兰小姐早。老爷吩咐去请石独眼过来,商议三日后的拜堂事宜,总得让新人见个面,免得拜堂时认错人,闹了笑话。”他刻意往前凑了两步,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的算计像毒蛇吐信:“大小姐在绣楼里想通了没有?要是还犟着,夫人说了,明日起就把凉粥换成馊水,不信治不了她这倔脾气。”
史兰兰心里一紧,指节攥得发白,面上却依旧平静,甚至还牵起一丝浅笑:“姣儿年纪小,性子本就倔,被关了这几日,难免钻牛角尖,总得容她缓缓。倒是石管家那边,我前几日听厨房的伙计说,他最近又在赌场输了不少钱,欠了城西赌场掌柜三两银子,还被人堵着门要债。这时候让他来府里,万一赌场的人找上门来,岂不是坏了咱们史家的脸面?”
周耀武搓着手笑,后颈的褶皱挤成一团:“小姐放心,有夫人压着,石管家不敢造次。再说了,娶了大小姐,他就是史家的女婿,咱们还能差他这点钱花?”说罢又拱了拱手,领着家丁匆匆往府外走,皮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噔噔”的声响,像敲在史兰兰的心上。
等周耀武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月亮门外,史兰兰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快步绕到厨房后的角门。此时天刚蒙蒙亮,厨房的烟囱刚冒出袅袅炊烟,秀娥正蹲在墙角抹眼泪,旁边放着个空食盒,食盒边缘还沾着些许粥渍。史兰兰轻手轻脚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秀娥吓了一跳,抬头见是她,连忙擦了擦眼泪,哽咽道:“兰兰小姐,您来了。大小姐今早还是不肯吃东西,说就是饿死,也不嫁石独眼那个无赖。夫人刚才去绣楼骂了一顿,还让家丁把三楼的窗户钉得更严实了,连窗缝都塞了布条,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秀娥顿了顿,又凑近史兰兰低声补充:“昨日晌午我和夫人的贴身丫环秋菊一起吃饭,无意间听见秋菊说,前晚老爷、夫人和一个穿和服的神秘日本人在书房密谈,提到‘中秋节比武’是幌子,实际是要设局摸清三十里洞抗日队伍的底细和《醉刀谱》的招式,还说要借机干掉陈武。我当时没敢多问,赶紧记下来告诉了大小姐。”
史兰兰蹲下身,凑到秀娥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你听着,今夜三更,陈武和陈商会来救姣儿。你等会儿送水时,先给姣儿带两个热馒头,让她垫垫肚子、保存体力,顺便把这个消息悄悄告诉她,让她别慌,到时候听我们的动静行事。另外,你去柴房取半壶煤油和一捆干柴,藏在绣楼西侧的矮墙下,那里少有人去,不易被发现。记住,一定要小心,不能让任何人察觉。”她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子,塞到秀娥手里,“这是给你的,若是事成了,之后我再给你寻个好去处。”
秀娥眼睛一亮,攥紧碎银子,用力点头:“小姐放心,我一定办好,绝不让大小姐受委屈。”说罢擦干眼泪,端起食盒,快步往厨房走去,脚步比刚才轻快了许多。
晌午时分,日头升到头顶,史府的廊下晒着被褥,家丁们三三两两地聚在阴凉处闲聊。史兰兰借着去账房核对给石独眼的聘礼清单的由头,提着个装着账本的木盒,慢悠悠地往府后门走。账房先生正在拨算盘,见她进来,连忙起身:“兰兰小姐来了,聘礼清单刚列好,您过目。”
史兰兰接过清单,假装仔细翻看,目光却时不时瞟向窗外,见守后门的家丁正靠在门框上打盹,便趁着账房先生低头算账的间隙,悄悄从后门溜了出去。后门之外是一片竹林,竹林深处,陈武早已带着陈商和两个精干的手下候在那里。陈武穿着件灰色短褂,腰间别着一把驳壳枪,脸上蒙着黑布扮作蒙面人;陈商则穿着学生装,头发有些凌乱,眼底满是焦急,手里紧紧攥着一根磨得光滑的木棍。
见史兰兰过来,陈商立刻迎上去,声音发颤:“兰兰姑姑,姣儿她怎么样了?有没有受苦?”
史兰兰从领口摸出那张字条,递给陈武,沉声道:“日军三日后要清剿三十里洞,还在打探‘三宝’和钨矿的下落,你们得尽快通知乡亲们转移。另外,秀娥从夫人丫环秋菊那里得知,‘中秋节比武’是石山花、史土良和神秘日本人合谋设的局,根本没有所谓的‘鸿门宴’,就是想借机摸清咱们的底细,这事得留点心,后续再查探具体图谋。姣儿被关在绣楼三楼,房门锁着,窗户都被钉死了,只有后门的铜锁能撬开。今夜三更,我会在府里制造混乱,引开大部分家丁,你们带着木梯,从绣楼西侧的矮墙翻进去,秀娥会在后门接应你们。”她顿了顿,看向陈商,“你别太急,姣儿知道计划后会配合你们,一定要注意安全,别硬拼。”
陈武接过字条,眉头紧锁:“辛苦你了,兰兰小姐。我们今夜三更准时行动,你在府里也多加小心,若是情况不对,就先自保,不用管我们。”陈商也用力点头,攥紧手里的木棍:“兰兰姑姑放心,我一定把姣儿救出来,绝不让她再受半点委屈。”
史兰兰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才提着木盒悄悄回到府里,继续和账房先生核对清单,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入夜后,史府渐渐安静下来。月亮爬上墙头,洒下清冷的光辉,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秀娥借着送水的机会,把两个热馒头和一壶温水递给史姣,又趁放下水壶的间隙,压低声音把营救计划说了一遍。史姣攥着馒头,眼眶瞬间红了,却用力点了点头,指尖的馒头还带着温度,暖了她冰凉的心。
秀娥离开后,史姣坐在床沿,摩挲着袖口缝着的纸条,心里既紧张又期待。她望着被钉死的窗户,月光从钉缝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极了她和陈商在沅江江边看到的星光。
另一边,史兰兰在自己的小院里来回踱步,手里摩挲着一把剪刀——那是她母亲留下的陪嫁,刀刃依旧锋利。她时不时往院外张望,耳朵仔细听着府里的动静,等着三更的梆子声。院子里的桂树落了满地花瓣,踩在脚下软软的,却丝毫缓解不了她的紧张。
“咚——咚——咚”,三更的梆子声终于从街上传来,清脆的声响刺破夜空。史兰兰眼神一凛,立刻吹灭桌上的油灯,快步走到绣楼西侧的矮墙下。秀娥早已按吩咐把煤油和干柴堆在那里,史兰兰摸出火折子,轻轻一吹,火苗“腾”地燃起,快速引燃干柴。火光瞬间蹿起,映红了半边天,柴薪燃烧的“噼啪”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紧接着,史兰兰朝着“紫芳楼”方向狂奔,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大喊:“有贼!紫芳楼进贼了!快抓贼啊!那可是老爷藏贵重药材和金银首饰的地方,要是丢了东西,咱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她的声音又急又响,像一块石头投进平静的湖面,瞬间搅乱了史府的安宁。
守在前门的两个家丁最先冲出来,手里提着棍棒朝紫芳楼方向跑去,嘴里还喊着:“抓贼!别让贼跑了!”睡在东厢房的史土良被喊声惊醒,光着脚从卧房跑出来,头发乱糟糟的,扯着嗓子喊:“都去紫芳楼!给我仔细搜!要是抓不到贼,你们这个月的月钱都别想拿了!”
石山花也跟着跑出来,穿着睡衣,头发披散着,手里还攥着个玉簪,尖声叫道:“我的金镯子!我上个月刚打的金镯子还放在紫芳楼的梳妆盒里!快去找!要是丢了,我饶不了你们!”
周耀武更是急得跳脚,他刚在房里睡着,被喊声惊醒,连鞋都没穿好,就领着大半家丁往紫芳楼赶,一边跑一边指挥:“你们几个去东边,你们几个守在紫芳楼门口,剩下的跟我进去搜!一定要把贼揪出来!”慌乱中,他只留下两个家丁守在绣楼门口,还不忘叮嘱:“看好绣楼,别让大小姐趁机跑了!”
这正是史兰兰要的效果。她站在廊下的柱子后,借着混乱的人影和晃动的火光,给藏在墙外竹林里的陈武使了个眼色。陈武早已看清府里的动静,立刻让一个手下捡了几块石头,朝着紫芳楼西侧的巷口扔过去,“哐当”几声,石头砸在墙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贼往那边跑了!快追!”家丁们以为贼要从巷口逃窜,纷纷朝着巷口追去,连守在紫芳楼门口的家丁也跟着跑了过去,紫芳楼附近瞬间只剩下几个慌乱的丫鬟。
陈商见状,立刻带着另一个手下扛着事先备好的木梯,快步跑到绣楼西侧的矮墙下。木梯搭在墙上刚放稳,陈商就踩着梯子往上爬,动作敏捷得像只猴子。翻进墙内,秀娥早已候在后门,手里拿着一根铁棍,见陈商过来,连忙递过去,压低声音说:“陈少爷,快!门锁着,我帮你一起撬!”
两人合力将铁棍插进锁孔,用力一撬,“咔嗒”一声,铜锁应声而开。陈商推开门,快步往楼上跑,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动其他人。三楼的房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门,就见史姣正站在窗边,听到动静猛地回头,看到是他,眼睛瞬间红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下来:“陈商!”
“姣儿,快跟我走!”陈商冲过去拉住她的手,转身就往楼下跑。史姣的心跳得飞快,紧紧跟着他,裙摆被楼梯绊了一下,差点摔倒,陈商连忙扶住她,放慢脚步却依旧不敢停留。
刚跑到后门,就撞见折返的两个家丁——他们见绣楼方向没动静,又想起周耀武的叮嘱,便回来查看。其中一个家丁见陈商拉着史姣要跑,大喝一声:“站住!想跑?”说着就举着棍子冲过来。
陈商眼神一厉,松开史姣的手迎上去,二话不说一拳砸在家丁脸上。那家丁惨叫一声,捂着鼻子倒在地上,鼻血瞬间流了出来。另一个家丁见状也举着棍子冲过来,秀娥眼疾手快,抓起墙角的煤油灯朝着家丁的胳膊砸过去。“哐当”一声,煤油灯摔在地上,灯油溅了家丁一身,虽没点燃,却也烫得他嗷嗷叫,手里的棍子也掉在了地上。
“快走!”陈商拉着史姣,和秀娥一起冲出后门,与墙外的陈武汇合。陈武见他们出来,立刻招手:“快!上马!”路边早已备好三匹快马,马背上还放着几件干粮和水袋。
史兰兰在廊柱后看到史姣三人安全冲出后门,悬着的心终于落地。她迅速转身,抄起墙角的水桶朝着绣楼西侧的火堆跑去,一边跑一边喊:“快来人啊!绣楼这边也着火了!快提水灭火!快去抓蒙面人!大小姐被蒙面人带走了,别让火势蔓延烧了整个院子!”她的声音里满是“焦急”,跑动间还故意打翻了一桶水,溅得自己裤脚湿透,一副全力救火的模样。
陈武见众人汇合,立刻催道:“快上马!日军说不定很快会察觉,我们得尽快撤到帽峰山的新四军根据地!”
史姣翻身上马时,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火光中的史府。绣楼西侧的火势还在燃烧,紫芳楼方向依旧乱作一团,家丁们的叫喊声、丫鬟们的哭声混在一起,那座她生活了十八年的宅院,此刻在她眼里只剩一个冰冷的牢笼。
陈商拉了拉史姣的马缰绳,冲她笑了笑,眼神亮得像夜空的星:“姣儿,我们走,到了根据地就安全了。”
史姣点了点头,收回目光,攥紧马缰绳。陈武一声令下,三人骑着快马沿着青石板路疾驰而去。风在耳边呼啸,带着夜露的清凉和烟火的气息,马蹄踏在石板上,发出“哒哒”的声响,像一首奔向希望的歌谣。
史姣靠在马背上,感受着身边这个比她大两岁的兄长般的情人陈商的气息,心里的慌乱渐渐平息。她望着前方漆黑的山路,轻声说:“陈商,到了根据地,我们就能为抗战做些事了,对不对?”
陈商回头冲她笑,声音响亮而坚定:“当然!咱们有文化,之前跟着高团长、邱政委办过不少事,他们了解我,肯定能派上用场。”
几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深处,朝着帽峰山新四军根据地的方向奔去。而史府里,史兰兰还在忙着指挥家丁提水灭火,火光映着她沉静的侧脸,没人知道,这场混乱的始作俑者,正是此刻“全力救火”的她。
抵达帽峰山根据地后,陈商和史姣在陈文的引见下,见到了高团长和邱政委。两人刚一露面,高团长就认出了陈商,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小陈,好久不见,这次带着姑娘一起过来了?”邱政委也上前一步,目光温和地打量着两人,对陈商道:“之前你帮咱们联络商户、传递情报,可是立过功的。”
陈商和史姣连忙表明身份与投身抗战的意愿,邱政委本就对两人的文化素养和沉稳谈吐印象深刻,再加上知晓陈商有经商经验、熟悉本地情况,且曾多次协助部队完成任务,对他的能力和立场十分认可。了解到史姣擅长文书整理后,邱政委当即决定写一封推荐信,安排陈商护送史姣去延安学习系统的革命理论和技能,并叮嘱陈商:“延安是革命的摇篮,能学到真本领。你务必安全把史姣送到,安顿好后就尽快回来,根据地还有不少重要任务等着你去做。”
拿着邱政委写好的推荐信,史姣和陈商的眼中,燃起了更明亮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