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三十二年中秋,沅城外三十里洞的晨雾浓得化不开,晒谷场边的狗尾草坠着露珠,风一吹便簌簌滚落,恰似陈武按在刀柄上的手——掌心的冷汗顺着牛皮刀鞘的纹路往下淌,在青石板洇出细碎的湿痕。
往年此时,三十里洞村中心广场的桂花糕香早漫过整条街,王桃竹三婶掀开笼屉时,白汽能裹着甜香飘到周村;老樟树枝桠上垂满竹编灯笼,红绸穗子扫过孩童头顶,笑声能惊飞树梢的麻雀。可今日,晒谷场西边的凉棚下,四个穿和服木屐的日本人正用生硬的中文交谈,领头的小野中佐盘腿坐在太师椅上,腰间军刺透过和服下摆露出尖刃,像雾中蜷着的毒蛇,透着冷意。
“陈武哥,你看史土良那副模样!”罗萱的声音里裹着愤懑,手里的粗瓷茶碗被捏得微微发烫。她刚从王家峪绕来,远远见史土良佝偻着背,双手捧着重封的桂花酒,小心翼翼递到小野面前,腰弯得像张泡软的弓。“去年他大儿子娶亲,接史族史贺球老人礼时腰杆挺得比老樟树直,如今倒好,恨不得把祖宗牌位都献出去!”罗萱往地上啐了口带草屑的唾沫,发间银簪轻轻晃动——那里面藏着父亲罗韬诚备的“显毒粉”,专防史家耍阴招。
陈武指尖摩挲着祖父传下的刀鞘,鞘身的桐油是早年守山时一遍遍刷的,历经风雨愈发油亮,此刻却被他攥得发烫。昨夜,五个村子的主事蹲在陈家祠堂,烟袋锅子的火星在黑暗里明灭。父亲陈正雷将旱烟往桌角一磕:“日本人借中秋比武试探醉刀的底细,还想借机干掉陈武,醉刀真功夫绝不能露,陈武要防备,游击队伤员还藏在帽峰山洞,得稳住他们。”当时陈武坐在一旁,看着晒谷场草图,耳边是罗韬诚的叮嘱:“史土良跟日本人勾结,让萱儿带粉去,防着史猛在兵器上动手脚。”
晒谷场的人越聚越多,各村后生揣着家伙,眼神里的愤懑藏不住。陈家坳子弟扎在东侧,粗布短褂配布鞋,马步扎得稳如磐石,青砖地上踩出深痕,汗水滴在地上,又被后面的人踩成泥印;罗家寨姑娘守在西侧,流星锤甩得呼呼响,铁链撞在石板上的脆响藏着暗号——三短两长,是说日军带了七个兵,三个揣着短枪;史村队伍分两拨,史猛兄弟蹲在碾盘旁磨铁尺,动作故意放慢,眼神却频频瞟向凉棚,磨亮的铁尺更像给日本人看的摆设。史土良的小儿子史正夫站在队尾,被父亲用眼神勒令不许乱动,路过老槐树时故意被树根绊了下,趁机往陈武这边瞥了眼,指尖在掌心飞快划了个“毒”字,又迅速缩回去。
辰时三刻,五村总领王集山哆哆嗦嗦敲响铜锣。往年他总说“武是护家的盾”,今日对着铁皮话筒却干咽唾沫,半天憋出:“欢……欢迎友邦武士,共庆中秋,共促大东亚……共荣……今天中秋节意义非凡,小野中佐非常重视,这次活动操尽心,为不影响中秋欢乐气氛,除了带副官和几个警卫,没有带一个兵来。”最后两字轻得像蚊子哼,风一吹就散,倒让他自己打了个激灵,额头冷汗顺着皱纹往下淌。
铜锣声落,凉棚里走出个高个子日本人,军装笔挺,握枪带刺——正是小野的副官兼刺刀教官岗村海斗。他将步枪往地上一顿,生硬的中文喊:“皇军武术天下第一!先给你们开开眼!”话音未落,刺刀在晨雾里划出寒光,偶尔故意往乡亲面前凑,吓得前排孩子往后缩。有个药农嘟囔“耍横算什么本事”,当即被史家家丁拽住,狠狠甩了个耳光:“敢对皇军不敬!”
岗村演练完,得意地拍了拍枪托,冲史土良使眼色。史土良立刻堆笑:“皇军献艺,咱也露两手!史猛,上来让友邦看看本事!”
史猛“噌”地跳上碾盘,铁尺在掌心敲得啪啪响,大步走到场中。他扫了眼人群,挑了两个王家峪药农:“来跟我过招,赢了赏银元,输了别怨我下手重!”药农连连后退,史猛突然踹向一人膝盖,药农“噗通”跪倒,药篓摔在地上,草药撒了一地。史猛还不解气,抬脚往药篓上踩:“废物!连上台的胆都没有,也配在三十里洞过日子?”
“住手!”陈武往前跨两步,刀鞘撞在胯骨上,闷响传得清楚。“比武比的是功夫,欺负手无寸铁的人算什么英雄?”
史猛斜眼打量陈武,嘴角勾出阴笑:“哟,陈武老弟!要替人出头?正好,我早想领教陈家醉刀了!”他说着将铁尺往身后藏了藏——尺背抹了“麻筋散”,是史土良托人从县城买的,沾皮肤能让手臂麻痹半个时辰。
陈武刚要应声,胳膊被父亲拽了下。陈正雷递来个眼神:“记住只露前十二式。”陈武点头,松开刀柄,缓步走到场中,冲史猛抱拳:“点到为止,别伤和气。”
“少废话!看招!”史猛大喝一声,铁尺带着风声砸向陈武肩膀。陈武侧身避开,同时拔刀——“噌”的轻响划破晨雾,他使出醉刀前十二式,脚步踉跄却暗藏章法,刀身在身前划圆弧,看似缓慢,却总能在铁尺近身时精准挡开。
凉棚里的小野眯起眼,手里小本子上铅笔飞快移动,指甲缝还沾着酱菜渣。岗村低声说:“这醉刀像花架子。”小野冷笑:“别大意,陈家醉刀传七代以上,要是简单,史土良不会忌惮。让史猛逼他出真招。”
史猛连攻十几招没占着便宜,渐渐急了。瞅准空隙,铁尺突然变招,朝陈武手腕横扫——尺背的“麻筋散”在晨光里泛着诡异的光。陈武正要抬刀挡,人群里传来罗萱的声音:“陈武哥,喝口水再打!”
罗萱端着粗瓷碗挤过来,走到史猛身边时突然“哎哟”一声,水洒了大半,正好溅在铁尺上。她慌忙道歉:“对不住,脚滑了!”指尖微动,发间银簪里的“显毒粉”悄悄撒出。粉末遇毒瞬间变红,铁尺上晕开刺目的红痕。
“有毒!”人群里有人喊,乡亲们顿时哗然。史猛脸色骤变,慌忙把铁尺藏到身后:“胡说!这是污蔑!”
“是不是污蔑,大家看清楚!”罗萱往前跨步,指着铁尺,“水洒上去就变红,不是毒是什么?史猛,比武害人,太歹毒了!”
史土良在凉棚里坐不住,猛地站起:“休得胡言!我儿怎会用毒?定是你陷害他!”
“是不是陷害,问小野中佐便知。”陈武举刀,声音洪亮,“铁尺无毒,为何遇水变色?日本人要公正,得给乡亲们说法!”
小野脸色沉下来,没想到史土良手段这么拙劣。岗村上前夺过铁尺,凑鼻前闻了闻,眉头紧锁着用日语跟小野说了几句。小野狠狠瞪了史土良一眼,史土良的脸瞬间惨白,头垂得更低。
陈武知道不能拖延,深吸一口气,眼神骤然锐利,握刀的手猛地发力——藏拙的招式瞬间变样,刀光一闪,“分水斩”第一式使出,刀身带风劈向铁尺。“当”的脆响,史猛手里的铁尺脱手飞出,滑出老远。史猛惊得后退两步,脸色煞白,没了刚才的嚣张。
陈武收刀入鞘,冲乡亲们抱拳:“醉刀传下来是护家的,不是害人的。史猛用毒械,不配与我交手。”乡亲们爆发出喝彩,陈家坳子弟振臂高呼,晒谷场气氛瞬间变了。
小野猛地拍响桌子,茶杯差点翻倒:“八嘎!比武没结束,你敢停手?”他指着陈武,“醉刀还有后八式,立刻演完,不然跟我回司令部!”
“后八式是陈家秘传,不外传。”陈武挺直腰板,目光直视小野,“更何况,你们配看吗?”
“放肆!”两个日本兵端着上膛的步枪冲过来,枪口直指陈武。史土良也壮着胆子喊:“陈武,敢违抗皇军?不想活了!”
就在这时,晒谷场西侧传来清脆哨声——是游击队的信号!陈正雷立刻站起,拔出藏好的短枪:“乡亲们,跟小鬼子拼了!”话音未落,埋伏在周围的药农、猎户纷纷掏出家伙,锄头、猎枪齐上阵,朝着凉棚冲去。
小野慌了神,大喊着让藏在史府的日本兵反击。岗村举起步枪,刚要扣扳机,被罗韬诚甩出的流星锤缠住手腕,铁链勒得他龇牙咧嘴,步枪“哐当”掉在地上。罗萱趁机冲上前,手里石块砸在一个日本兵膝盖上,那兵惨叫着跪倒。
混乱中,陈武瞥见周村老猎户朝山坳点头,知道游击队主力到了。他猛地发力,朝凉棚后的蓝布帐篷冲去——那里藏着日军电台。守帐篷的两个日本兵刚要反抗,被陈武一脚踹倒。陈武掀翻帐篷,发报机还在“滋滋”响,发报员缩在角落攥着密码本。他上前夺过密码本,一脚踢坏发报机,火星溅起,机器瞬间没了动静。
小野见电台被毁,带着残兵往场外跑。史土良想跟着逃,被史正夫拽住:“爹,你还帮日本人?”史土良甩开儿子,扇了他一耳光:“小畜生,别挡我!”刚跑出两步,被陈正雷拦住,短枪顶在胸口:“史土良,勾结日本人害乡亲,想借比武夺醉刀谱、除掉陈武和罗萱,现在想跑?”
史土良双腿发软,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陈兄,饶命啊!我是被逼的,再也不敢了!”史猛也被按在地上,骂骂咧咧地挨了几耳光,才老实下来。
游击队战士从山坳冲出来,高团长走到陈武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样的!没让小鬼子讨到便宜!”陈武递过密码本:“高团长,电台砸坏了。”高团长接过本子,看向被按在地上的史土良父子:“先关起来,听候处置。”
乡亲们围拢过来,脸上满是喜悦。王桃竹三婶端着刚蒸好的桂花糕,递过一块:“武娃子,好样的,没给陈家和三十里洞的人丢脸!”陈武咬了口,甜香在嘴里散开,比往年更甜。
夕阳西下,晒谷场的狼藉渐渐清理干净。史土良父子被押往祠堂,史正夫跟在后面,眼神复杂。陈武望着远处的帽峰山,刀鞘在夕阳下泛着光。罗萱走过来,手里拿着那支银簪:“武哥,今天真解气!”陈武刚要说话,陈正雷走过来,脸色严肃:“武娃,别大意,小野回沅城了,说不定带大部队来报复。”
中秋的月亮慢慢爬上来,清辉洒满屋顶。陈武摸了摸刀鞘,“陈”字在月光下愈发清晰。祠堂方向传来游击队的歌声,混着乡亲们的笑声。远处帽峰山洞里,伤员的咳嗽声隐约传来,罗韬诚正带着人送物资。陈武知道,这场比武只是开始,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