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耀武被日军拖回营地时,手腕上的刀伤还在渗血,暗红的血珠顺着指尖滴落在尘土里。他顾不上疼,一见到岗村海斗,连滚带爬地扑过去,膝盖重重磕在碎石上也浑然不觉。声音抖得像筛糠,却透着邀功的急切:“太君!您可算救了我!史府大小姐史姣,昨夜就想溜去雾锁一线天给陈武报信,今早要不是家丁拦着,她早把咱们堵截的消息透出去了——这丫头绝对是陈家人的内应!”他抬起受伤的手腕晃了晃,“您看,这就是我前几天拦她去陈府时被她划的,这丫头心狠着呢!”
岗村海斗眼神骤然一沉,锐利的目光扫过周耀武的伤口,当即揪着他的后领往小野的营房走。沅城日军营地的煤油灯昏黄刺眼,灯芯跳动间,将小野狰狞的脸映在帽峰山地形图上。小野正对着图纸磨牙,听完周耀武的话,指尖在“史府”二字上重重一戳,冷笑出声:“史土良倒会装糊涂,家里养着这么个吃里扒外的女儿,还敢跟皇军谈合作?”他猛地拍向桌案,桌上的笔墨纸砚震得乱响,“传史土良!立刻!”语气里的寒意能冻住空气。
史土良接到传召,从三十里洞的下洞赶到沅城已经是半夜了。在路上心里已凉了半截——小野的手段他早有耳闻,此番召见,怕是凶多吉少。踏进营地见到小野阴鸷的脸,史土良的腿肚子当场就打颤,几乎是迈着虚步挪到桌前:“太君……您找我?”
小野坐在虎皮椅上,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桌案,每一下都像砸在史土良心上。他慢悠悠开口,目光却如刀子般剜着对方:“史土良,你家七口人,除了你妹妹史兰兰不管事,只有你老婆石山花、儿子史猛跟皇军一条心,对吧?”没等史土良回应,他话锋陡然一转,“你二儿子史哲去白沙市快一个月了,至今没回,是不是跟那个林梅子一起投了共军?你小儿子史正夫天天跟陈武混在一起,你女儿史姣更是敢给陈武报信——她是不是新四军安插在你家的奸细?”
史土良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忙不迭摆手,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太君明察!哲儿就是去省城办货,路上或许耽搁了,绝没投共军!姣儿才十八岁,年纪小不懂事,一时糊涂犯了错,绝不是奸细啊!”他弓着身子,几乎要跪下去,“求太君给史家一次机会,我一定好好管教女儿!”
“不懂事?”小野猛地拍桌,茶杯里的水溅了一地,落在史土良的裤脚上,“她差点坏了皇军清剿三十里洞和寻找‘三宝’、钨矿的大事,这叫不懂事?”他往前倾身,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史土良,“现在给你两条路:要么把史姣送来当慰安妇,要么立刻把她嫁出去,滚出史府!”声音里满是威胁,“这两条路你选一条,选不出来,别怪皇军抄了你整个史府,连你那个国民党高参弟弟,也保不住你!”
史土良后背的冷汗浸透了长衫,贴在皮肤上凉得刺骨。他虽忌惮日军,却也怕落个“卖女求荣”的骂名——史家在沅城立足百年,若是传出去女儿被送作慰安妇,他今后还有何颜面见人?只能硬着头皮应下:“太君放心,我……我这就回去处理,三天内,一定给您一个交代!”
回到史府已是快天亮,府里的灯笼都熄了大半,只有书房还亮着灯。史土良把石山花、史猛和周耀武叫进来,闷头喝了口凉茶,才哑着嗓子把小野的话复述了一遍。
石山花本就因史姣是小老婆王氏所生而心存芥蒂,此刻一听,当即尖着嗓子跳起来,拍着大腿骂道:“那个小蹄子!早就看她不顺眼了!一天天的不学好,净跟陈武那群反贼搅和在一起,现在还敢坏咱们的事!送她去当慰安妇正好,省得留在府里给咱们惹祸!”她斜睨着史土良,“我看小野太君说得对,这种吃里扒外的东西,就该有这种下场!”
“不行!”史土良猛地打断她,眉头拧成疙瘩,重重拍了下桌,“我史土良也是三十里洞有名望的人,我史府更是沅城望族——你忘了我二弟还是省城国民党军高参?这事传出去,别说我在镇上立足,连二弟的脸面都要被丢尽!”他烦躁地摆摆手,“再说小野也给了第二条路,没必要把事做绝,落人口实。”
周耀武眼珠一转,凑到史土良跟前,声音压得极低,却满是算计:“老爷,我倒有个主意。小管家石独眼不是您夫人的亲侄子吗?他至今没娶亲,模样虽差了点,但好歹是自家人。要是把大小姐嫁给他,一来能让夫人满意,全了您和夫人的情分;二来也能把大小姐送出府,正好符合小野太君的要求;三来石独眼是咱们的人,今后也能盯着大小姐,省得她再跟陈武联系。您看如何?”
石山花一听,眼睛顿时亮了,拉着史土良的胳膊晃了晃,语气里满是急切:“是啊老爷!独眼是我亲侄子,老实本分,手脚勤快,虽然瞎了只眼,但家里的活计样样精通!姣儿嫁过去,他肯定不敢亏待,还能沾咱们史家的光,这简直是一举两得!就这么定了!”她心里打着算盘:史姣嫁去石家,就是她手里的人,今后想怎么拿捏都成,既能解心头恨,又能让石家沾光,再好不过。
史土良沉吟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他知道石独眼嗜赌成性,手脚也不干净,但眼下这确实是最稳妥的办法——既不得罪日军,又能保全史家名声,还能堵住石山花的嘴。思忖再三,他点了头:“行,明日就让你去请史村的大妗姐做媒,尽快把日子定下来,三天内必须拜堂!”
次日天刚蒙蒙亮,史府厨房的烟囱就冒了烟。灶台上的铁锅滋滋作响,米粥的香气飘满了院子。史兰兰提着个食盒来取早点,她是史土良的妹妹,性子耿直,向来不掺和府里的纷争,独自住在府外的小院子里,今早是特意来给史姣送些新做的酥糖。
刚掀开门帘,史兰兰就见史姣的贴身丫鬟秀娥端着个粗瓷碗,碗里只有小半碗凉粥,旁边碟子里的咸菜也少得可怜。秀娥眼圈红红的,低着头,脚步放得极轻,像是怕被人看见。
“秀娥,站住。”史兰兰喊住她,上前一步接过碗,指尖触到碗壁的凉意,眉头瞬间拧起,“姣儿早饭就吃这个?她昨天还跟我说想吃甜豆浆配油条,厨房没做也就罢了,怎么连口热粥都没有?是不是病了?”
秀娥被问得一慌,眼泪“啪嗒”掉在碗沿上,她连忙抹了把脸,攥着衣角压低声音,带着哭腔:“兰兰小姐,不是小姐生病,是夫人……夫人下了令,说小姐不答应嫁给石独眼管家,就把她锁在绣花楼里,一日三餐只给半碗凉粥,啥时候想通了啥时候给好饭吃。夫人还说,要是小姐再犟,就……就把她送去日军营地。”
“嫁给石独眼?送去日军营地?”史兰兰手里的碗“哐当”一声磕在灶台边,粥洒了大半,她脸色瞬间沉得能滴出水,一把抓住秀娥的胳膊,声音发颤却带着狠劲,“石山花这是疯了!石独眼上个月还因为赌输了钱,偷了府里的银镯子去抵账,姣儿嫁过去不是遭罪是什么?她怎么能这么逼一个十八岁的孩子!”
秀娥吓得缩了缩脖子,哽咽道:“夫人说……说小姐被龟田太君碰过,名声已经坏了,除了石管家没人肯要,要么嫁,要么就去当慰安妇,没得选。”
“胡扯!”史兰兰气得胸口起伏,一把抓过秀娥手里的空食盒,转身往粥桶走去,“你先在这等着,我盛点热粥和刚蒸好的豆沙包,你赶紧给姣儿送过去,别让她饿坏了身子。”她一边往碗里盛粥,一边咬牙道,“这事我不能不管,等会儿我就去找大哥说,就算跟他闹僵了,也不能让姣儿跳这个火坑!”
秀娥连忙点头,接过装满热食的食盒,攥紧了食盒把手,快步往绣花楼赶——她跟着史姣多年,早已把她当作亲妹妹,如今见小姐遭难,心里急得像火烧。
而绣花楼里,史姣正靠在窗边发呆。门板上铜锁的冷意透过衣料传来,刺得她脊背发寒。她望着窗外被钉死的木缝,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可她心里却一片冰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那里缝着一张叠得整齐的纸条,是一年前她和陈商在沅城江边写下的。
那天是周末,陈商从县城中学回来,特意绕去史府后门,隔着门缝对她做了个“嘘”的手势。两人偷偷溜出府,一路跑到沅城江边。彼时夕阳把江水染成金红,芦苇荡里藏着几声鸟鸣,风卷着芦苇的清香吹过来,拂在脸上暖暖的。陈商背着半旧的书包,从里面掏出两本线装诗集,又摸出一个布包——那是他用自己写的稿子跟书店换的桂花糕,书店老板见他文笔好,特意多给了两块。
“姣儿,这是我这阵子写的诗,有好几首都是给你写的。”陈商蹲在河滩上,把诗集递给她,耳朵微微泛红。史姣翻开本子,娟秀的字迹映入眼帘,其中一首《沅江晚照》写着:“沅江映晚霞,君伴在身旁;愿得风长久,岁岁不相忘。”她看得脸颊发烫,抬头时,正撞进陈商温柔的目光里。
陈商挠了挠头,又拿出纸笔,声音低低的:“咱们一起写一首吧,就当是……给彼此的念想,等赶走了日本人,就拿出来看看。”史姣点点头,接过笔,指尖碰到他的指尖,两人都红了脸。
他们蹲在河滩上,头挨着头,一起写下“沅江为证,心意昭昭;驱逐日寇,共赴明朝”。写完后,陈商把纸条折成小船,放进江水里,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磨得光滑的鹅卵石,塞给她:“石头能存很久,就像咱们的心意。不管以后遇到啥难事,看到它就想起今天,想起咱们还有要一起做的事。”他顿了顿,鼓起勇气补充道,“姣儿,等抗战胜利了,我就用八抬大轿娶你,咱们一起去省城读师范,天天一起写诗,好不好?”
史姣当时红着脸点了头,心里甜得像吃了蜜。那时的阳光多暖,陈商的笑容多亮,可现在,她却被锁在这方寸之地,要被嫁给一个她连正眼都瞧不上的人。史姣摸出那张纸条,指尖一遍遍划过字迹,眼泪终于忍不住砸在纸面上,晕开了墨迹。她心里又酸又疼,还有着不甘的怒火——她不能认命,绝不能!她要等着陈商,等着实现一起去省城的承诺,一定要逃出去!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秀娥轻轻的敲门声:“小姐,我给你送吃的来了。”史姣连忙擦去眼泪,深吸一口气,起身去开门。看到食盒里的热粥和豆沙包,她愣了一下,又看了看秀娥身后的史兰兰,眼眶瞬间又红了。
“姑姑……”她哽咽着喊了一声,所有的委屈都涌了上来。
“先别说话,赶紧吃。”史兰兰把她拉到桌边,看着她拿起豆沙包小口啃着,声音放软,“姣儿,我都知道了。石山花那个毒妇,还有你爹,他们就是怕得罪日军,拿你的终身大事当筹码!”她伸手擦了擦史姣的眼泪,“你放心,姑姑知道你不想嫁,也知道你心里有陈商。我刚才去找过你爹,他虽然没松口,但也没把话说死,咱们还有三天时间,总能想办法的。”
史姣咬着豆沙包,眼泪掉在粥碗里,她吸了吸鼻子,哽咽着说:“姑姑,我不是怕嫁给他,我是怕……怕错过给陈武哥报信。日军要清剿三十里洞,要是晚了,陈武哥和乡亲们都会死……还有陈商,他要是知道我被嫁给石独眼,该多难过啊。”
“我知道,我都知道。”史兰兰拍了拍她的手,眼神坚定,“救你出去,跟给陈武报信,咱们一起办!你先好好吃饭,保存体力,别让石山花看了笑话。我去打听一下石独眼那边的动静,再看看绣楼有没有能逃出去的地方,有消息就立刻告诉你。”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石山花的脚步声,伴随着她尖细的嗓音:“姣儿,想通了没有?别在里面装死!三日后就是良辰吉日,耽误了小野太君的事,咱们全家都得完蛋!”
史兰兰脸色一变,立刻把装着糕点的油纸包藏进史姣的梳妆台抽屉里,对她递了个“稳住”的眼色,才扬声应道:“大嫂,姣儿刚喝了粥,身子弱,容她再想想,毕竟是终身大事,总不能逼得太紧。”
门外的脚步声顿了顿,石山花的声音带着嘲讽:“还是兰兰你心善,不过我可告诉你,这事没得商量!三日后必须拜堂,谁也别想拦着!”脚步声渐渐远去,史兰兰才松了口气,对史姣低声说:“你先稳住,别跟石山花硬拼,我会想办法联系上陈武,让他知道日军的计划,也让他帮着找找陈商。”
史姣点点头,攥紧了手里的纸条。有姑姑帮忙,她终于看到了一点希望。她望着窗外,心里默默念着:陈商,你一定要来,我等你,我们还要一起去省城呢。无论如何,她都要撑到逃出去的那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