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船在水面摇摆了大约五分钟，天气突然放晴，似乎大风根本没有来过。

　　在静谧河面的延伸处，灰绿色的泥沼和零星的水洼像一块块破碎的镜子，映照着浅灰色的天空。枯死的树木像苍白的骨架，以各种扭曲的姿态伸出水面。

　　浓密的浮萍和水藻染红了水面，空气中弥漫着若有若无的、如同腐烂植物和沼气混合的腐殖质气息，浓重、甜腻，又带着一丝土腥。

　　远处传来不知名水鸟低沉或尖锐的鸣叫，偶尔，泥潭中会冒出一个巨大的气泡，“啵”的一声裂开，释放出更刺鼻的味道。

　　来寻人的陈渠怀中揣着半块炊饼，边将船停下，边拿出来狠狠咬了一大口，干燥的口感让他忍不住拿出水袋浅浅抿了一口。

　　“不愧是远近闻名的蒹葭浦……”初次来到这里的陈渠边用撑船的竹竿试探边往外走感叹道。

　　和这里相比，他上次去的水泽简直是人间乐土。

　　“咕嘟！”“咕嘟！”

　　沿着枯树林歪歪曲曲的道路，他走了大约两个时辰，既没有遇到大型动物，也没有见到人影。

　　张旭还真是胆子大，走的这么远吗？

　　陈渠又小心走了一刻钟，眼见着已经很深入了，心中难免踹踹。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张旭真的在蒹葭浦？会不会是陈肖在骗他。

　　陈渠很快否定了这种猜测。

　　陈肖既然加入了水蛇帮，应该见识或者听过仙人手段，他不敢做手脚。

　　对了，他怎么忘了，要找大蚌可不会在沼泽岸上寻找。

　　陈渠脚步匆匆，原路返回。

　　因之前探路浪费了时间，这次退的极为迅速，大半个时辰后，他已经站在了浅滩处。

　　河水泾渭分明的划分成三层。

　　最下面一层是沉水植物，金鱼藻和黑藻是最多的。

　　中间是浮水植物，菱角和荇菜三三两两撒在水面上。

　　最上面是挺水植物，时序已至深秋，香蒲已经完全成熟干燥，随着陈渠慢慢靠近，炸开无数带着绒毛的的细小种子，就像蒲公英一样飘散开来。

　　这些水蜡烛是狗子的最爱，陈渠都能想象到看到这么一大丛的蒲棒，那小家伙得高兴成什么样子。

　　陈渠突然停下脚步，他发现不远处有个地方间歇性的飘起几朵香蒲种子，频率很固定，但是蒲草的数量也确实很少。

　　是什么小动物？

　　沿着水面往深处走，在水几乎淹到脖子处，陈渠也没有找到什么？

　　难道是水下？

　　陈渠没有犹豫，直接潜入水中。

　　然后，他看到了三只没有背鳍、头圆嘴笑、身材浑圆的灰色精灵——长江江豚。

　　三只江豚围着某一个地方打转，既不远离也不靠近。

　　那可是被称为“长江中的微笑精灵”的长江江豚，他居然一次就看到三只，这也太幸运了吧。

　　等等，包围圈里似乎还有个人？

　　陈渠悄悄再往前游了点，确认自己没看错。

　　那人似乎伤得很重，身上的血腥味沿着水流传过来，他间歇性的靠近水面，似乎在拨动什么。

　　看来就是陈渠之前观察到的香蒲。

　　长江江豚喜欢吃什么来着？

　　陈渠心中一动，控制着水流将沼虾引过来，那三只江豚看着越来越多的食物，根本没有犹豫的扑了过去。

　　顺着沼虾的路径，一点点远离了这里。

　　其中一只江豚似乎有一丝犹豫，却在两个同伴越来越远后，选择了跟随。

　　陈渠游过去，和对方打了个照面，直接拉住他的胳膊，往水面上游。

　　等陈渠将人拉回船上，那人已经很虚弱了。

　　陈渠给他稍微做了一下包扎。

　　“谢谢你救了我。”男子微弱的声音从嘴里挤出来。

　　看着陈渠一身渔家子打扮，男子微微有些疑惑：“你也是附近的渔民，你怎么敢跑到这大泽深处来？”

　　“你是张旭吗？我是小泽村的人，之前听说你失踪了，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陈渠表现的似乎也有些意外。

　　张旭点头承认了，心里有了种猜测：“你是陈渠，我知道你是黄豪管家推荐的人，你是来找大蚌的吧。”

　　果然，竞争对手消息也蛮灵通的。

　　“你不该冒险救我的，我在水里泡了太久，已经没救了。”他的语气断断续续，似乎随时都有可能一睡不醒。

　　“这样吗？那需不需要我给你家里传个信息，你家里人还在等你回去。”陈渠还以为来得及时，看这样子失血过多，神仙也救不回来了。

　　他也理解张旭不提起陈肖的原因，现在人都要没了，他和张旭萍水相逢，怎么都不可能帮他报酬，中间还夹着一朵水灵芝，更没有提起的必要了。

　　张旭再三谢过，从衣服夹层抽出一张油布，从里面翻出一张地图：“这是我之前从一位仙人处得到的蚌群聚集处地图，原本想着肯定能寻到宝珠，现在就当做你的报酬吧。”

　　陈渠有点惊讶，张旭之前居然见过仙人，怪不得他敢接张家的任务，又能找到水灵芝，又泡在水中不死。

　　陈渠也没客气，直接接过，这上面标注了三处地方，其中一处便是蒹葭浦，这里和一处叫白纸湾的地方已经画了叉，只剩下一个叫洞源滩的地方。

　　张旭没救了，可是他还在喘气，陈渠又不会医术，空气中尴尬的气氛开始蔓延，陈渠没话找话道：

　　“我听说你捕捞过鲸鱼？大泽有鲸鱼？”

　　之前陈渠是不相信的，鲸鱼一般在海中，大泽这种巨大的内陆湖泊怎么会有鲸鱼，他以为以讹传讹，但若是张旭遇过仙人，就不能以常理判断。

　　张旭没想到陈渠会对这个传闻感兴趣，他明显能感受到生命一点点流逝，最后的一口气已经到了胸口，没想到生命最后一刻，会用来回忆改变他生命轨迹的一场相遇。

　　“我之前遇到过两位仙人决斗，其中一位仙人的坐骑便是一只巨大的抹香鲸，另一位的坐骑是大王乌贼。我以为抹香鲸的主人必胜，没想到结果恰恰相反……”

　　当时，他以为只是最普通的一次出海，却见识到了那个神秘世界的真实一角，从那时候起，他也有了一个修仙梦。

　　张旭以为，这次张家的任务，就是他走进那个世界的起点，没想到是他生命的终点，他死了不要紧，就是家中妇孺可如何是好。

　　张旭竭力保持清醒：“我的确有拖着抹香鲸回村，但不过是按照那位仙人的吩咐，将其交给张家。我也因此与张家有了交集，得到了一点报酬。”

　　可惜，那点报酬大半被他拿来买了蚌群聚集处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