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掌柜怀揣着凌云给出的“反提议”，心中七上八下地回到了杂货铺。果然，张家的刘管事并未走远，就在斜对面的茶楼雅间里悠哉地品着茶，显然是在等回信。

　　见到李掌柜回来，刘管事放下茶盏，脸上依旧挂着那副职业化的和煦笑容：“李掌柜，考虑得如何了？我家老爷可是诚心得很，这等优厚的条件，在落风城可是独一份了。”

　　李掌柜深吸一口气，努力挤出几分受宠若惊又夹杂着为难的神色，按照凌云的吩咐，将那份经过精心修饰的“反提议”婉转地说了出来。语气极尽谦卑，姿态放得极低，口口声声都是“小店福薄”、“方士脾气古怪”、“实在不敢违背方士嘱托”，但核心条款——独立生产、拒绝人员介入、技术保密——却咬得死紧，寸步不让。

　　刘管事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下去。

　　他听着李掌柜絮絮叨叨的推脱之词，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厉。他本以为对方一个小小杂货铺掌柜，见到张家抛出的如此诱人的条件，即便有所疑虑，也多半会半推半就地答应下来，最多在细节上纠缠一番。却没想到，对方竟如此“不识抬举”，表面恭顺，实则句句都在回绝张家的核心意图。

　　“哦？如此说来，李掌柜是信不过我张家的诚意了？”刘管事声音微沉，带上了一丝压迫感。

　　“不敢不敢！绝对不敢！”李掌柜连连摆手，额头冒汗，演技倒是越发纯熟，“刘管事明鉴！实在是…实在是那提供方子的海外方士留下严令，制作之法绝不可示于外人，制作之地更不可迁动，否则必遭天谴…您也知道，这些奇人异士，总有些古怪规矩…小店实在是得罪不起啊。若是方士一怒之下断了货源，小的…小的更是万死难辞其咎……”

　　他将所有责任都推给了那个子虚乌有的“海外方士”，把自己和李氏杂货铺摘得干干净净，摆出一副既是受益者又是受害者的无奈模样。

　　刘管事盯着他看了半晌，似乎想从他脸上分辨出真假。李掌柜则是一脸诚恳的惶恐，眼神躲闪，仿佛真的惧怕那“方士”的怪癖多于惧怕张家的权势。

　　良久，刘管事忽然又笑了起来，只是这笑容淡了许多，也更冷了几分：“既如此，那倒是可惜了。不过，李掌柜，这合作之事，还望你再细细思量思量。落风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有些机会，错过了，可就再难有了。有些门槛，跨不过去，摔下去可是会很疼的。”

　　话语中的威胁之意，已是毫不掩饰。

　　李掌柜只能唯唯诺诺，点头哈腰地将刘管事送走。看着刘管事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他才长出一口气，后背已然湿透，感觉像是刚从虎口走了一遭。

　　他不敢怠慢，立刻又悄悄赶往凌云处，将方才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

　　凌云安静地听着，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动着。

　　“璇玑，记录所有信息。分析刘管事的反应及潜在含义。”

　　【信息已记录。分析：对方已识破拖延策略，耐心耗尽。言语威胁表明其即将采取更直接、更富攻击性的手段。预计缓和窗口期：24-72小时。】

　　“知道了。李掌柜，你这几日多加小心，铺子里也留意些，若有生面孔打听或滋事，立刻按我们之前约定的方式示警。”凌云吩咐道。

　　送走心神不宁的李掌柜，凌云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虚与委蛇，只能争取到这点时间了。张家下一步的动作，恐怕不会是派管事来“谈生意”了。

　　“璇玑，最高优先级任务变更：全面收集张氏家族信息。”【指令确认。请定义收集范围及深度。】“范围：所有公开及非公开信息。包括但不限于：家族主要成员构成、性格分析、名下产业及经营状况、与官府往来密切人员、与城中其他家族（尤其是竞争对手李家）的关系、府邸布局（尽可能收集）、护院武力配置、是否有修仙背景或传闻……动用所有可用的计算资源，从过往记录的市井流言、账簿往来、人员流动、甚至他们丢弃的垃圾中提取有效信息。启动‘李氏杂货铺’及‘张氏米行’周边所有隐蔽监控点。”

　　【任务已建立。资源分配中……】【信息源调用：过往三十日市井录音数据库（关键词：张氏、张家、米行、张承恩（张老爷名）……）、视觉记录数据库（标记所有与张府相关车辆、人员、服饰……）、落风城公开账目及税务记录（有限）、李氏杂货铺近期与张氏米行间接交易记录……】【计算节点优先分配至行为模式分析、社会关系网络构建、威胁评估模型。】

　　下一刻，凌云感觉自己的大脑仿佛化为了一个庞大的信息处理中心。海量的、看似毫无关联的碎片信息被芯片高速抓取、清洗、关联、分析。

　　【信息收集与整合报告（持续更新）：家族成员：

　　家主：张承恩，56岁。性格分析：贪婪（产业扩张记录）、谨慎（避免直接冲突，多借力打力）、好面子（多次捐赠寺庙、赈灾以博取名声）。近期频繁接触衙门税吏及户房主事。

　　长子：张瑞，32岁。性格分析：骄纵（市井多有其纵马伤人、强买强卖传闻）、好色（与多家青楼女子有染）。掌管部分米行业务，账目有蹊跷（部分支出远超常理）。

　　次子：张琨，28岁。性格分析：阴鸷（少露面，记录稀少，仆役谈及多有畏惧）、可能与城中帮派“黑虎帮”有过从（模糊影像记录其与黑虎帮小头目于夜间接触）。

　　管家：刘明（今日来访之刘管事），心腹，精明，擅算计。

　　产业：

　　核心：张氏米行（垄断落风城近四成粮米交易，疑似有囤积居奇、大斗进小斗出行为）。

　　其他：布庄一家、酒楼两间、当铺一间、城外田庄两处。经营状况均属良好。

　　竞争对手：主要为“李氏粮行”（东家李茂才，与张承恩宿怨已久，近年生意被张家挤压严重）。

　　武力：

　　明面护院：约15-20人，皆配有棍棒短刀，由一名据称打过仗的老兵统领。

　　疑似暗藏力量：次子张琨可能暗中勾结“黑虎帮”，该帮派有打手数十人，心狠手辣。府中或有少量私藏弩箭（高风险推断）。

　　府邸布局：

　　基于过往送货人员零散描述及外围观察初步建模：三进院落，主院、侧院、后花园。护院巡逻间隙约半炷香。书房及库房位置疑似位于第二进东侧（需进一步验证）。

　　特殊关联：

　　暂无直接证据表明与修仙界有关联。

　　新的发现：分析七日前张府采买清单及垃圾成分（残羹），发现其采购了大量非时令珍贵水果与肉类，远超日常用量，且垃圾中出现少量特殊药材残渣（非治病所用）。疑似近期有重要客人或特殊用途。结合张承恩近期接触衙门人员，推断可能为宴请或送礼。】

　　一条条信息被罗列出来，张氏家族的轮廓逐渐清晰，其弱点、对手、内部关系也渐渐浮现。

　　凌云的目光在那条“特殊关联”上停留了片刻。宴请？送礼？在这个节骨眼上？

　　他又重点看了关于次子张琨和黑虎帮的信息，以及竞争对手李家的部分。

　　“璇玑，推演张家最可能采取的下一步行动及时间。”

　　【推演中……基于张承恩性格（谨慎，好借力）及当前态势（谈判破裂）：

　　1.概率65%：通过官府施压。可能指使税吏以“偷漏税款”或“货物来源不明”为由查抄李氏杂货铺，拘押李掌柜。时间：1-3日内。

　　2.概率58%：动用暗处力量。可能由次子张琨勾结黑虎帮，对李掌柜或其家人进行绑架威胁，或直接破坏生产场所（若被发现）。时间：3-5日内。

　　3.概率45%：商业打击。联合其他商户断供、压价、散布谣言。时间：持续进行。

　　4.概率20%：直接针对我方（若我方暴露）。目前可能性较低。】

　　推演结果指向了官府和黑帮两条路。

　　“聚焦竞争对手李家。分析我们能否利用李茂才与张承恩的矛盾？”

　　【分析中……李茂才近年生意被张家挤压，心存怨怼，但性格保守，忌惮张家势力，缺乏主动挑衅勇气。需有足够诱因或把握，方能使其出手。当前可利用点：未知。】

　　信息在脑海中翻滚，一个初步的计划开始慢慢成型。

　　虚与委蛇争取到的时间不多，但足够他看清对手的轮廓，并找到那可能存在的缝隙。

　　他需要一场火，一场足以烧乱张家阵脚，让他们无暇他顾的火。

　　而这把火，或许可以从那位与黑帮勾结的次子张琨，或是那位心存怨怼的李茂才身上点燃。

　　“继续收集信息，重点：张琨与黑虎帮下一次接触的具体时间地点。李茂才近期的烦恼与迫切需求。”

　　【指令已确认。监控优先级调整。】

　　凌云闭上眼，脑海中的数据流依旧奔腾不息。

　　博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