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雨欲来的压抑感持续了数日。就在凌云几乎以为张家会直接动用强硬手段时，对方的“第一招”却以一种出乎意料的方式到来了。

　　这日午后，李掌柜并未像往常一样派人送来原料或取走成品，而是亲自匆匆赶来，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紧张、忧虑和一丝奇异兴奋的复杂神情。

　　“凌小哥，”他压低了声音，甚至顾不上擦额头的细汗，“张家…张家来人了！来的不是那些凶神恶煞的打手，是张大掌柜身边最得力的刘管事！态度客气得很！”

　　凌云正在调试一个小巧的簧片报警装置，闻言动作一顿，抬起头，眼神平静无波：“哦？所为何事？”

　　“说是…说是代表张氏，想跟我们谈一笔大买卖！”李掌柜咽了口唾沫，“刘管事说了，我们家这‘烧刀子’和‘凝香皂’是难得的好东西，放在我这小铺子里卖，实在是珠玉蒙尘，可惜了了。他们张家愿意出大价钱，包销所有货物，价格比我们现在卖的还能高出三成！而且，愿意先付三成的定金！”

　　李掌柜说到此处，呼吸都有些急促。张氏包销，价格提高三成，还有预付定金！这听起来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美事！不仅能免去零卖的辛苦和风险，还能获得更稳定丰厚的收益，更能借此搭上张家这条大船……

　　若是几天前的他，恐怕早已喜不自胜，忙不迭地答应下来。

　　但此刻，他看着凌云那双深不见底、毫无波澜的眼睛，心头那点火热瞬间被浇灭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寒意。他猛地想起眼前这年轻人是如何悄无声息地弄垮野狗帮的。

　　凌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璇玑，记录分析模式启动。稍后重复李掌柜转述的所有对话内容。”

　　【指令确认。听觉增强及语义分析模块待命。】

　　“刘管事还说了什么？有没有提别的条件？”凌云缓缓问道，语气听不出一丝情绪。

　　“条件…条件倒是提了。”李掌柜仔细回想了一下，“刘管事说，包销是大事，为了确保货源稳定和品质，希望我们能将制作的地方…呃…‘请’到张家的工坊里去，他们可以派出得力人手‘帮衬’着，工钱由他们出。还说…最好能把那海外方士请来，与张大掌柜见上一面，详谈后续更大的合作，比如把这生意做到府城甚至京城去！张家愿意出这个数请方士当首席供奉！”

　　李掌柜伸出了五根手指，意思显然是五百两，甚至可能是五千两。

　　凌云听完，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

　　来了。糖衣炮弹，笑里藏刀。

　　“李掌柜，你觉得这条件如何？”他淡淡地问。

　　“这…这…”李掌柜踌躇了一下，还是实话实说，“表面上看，实在是优厚得没边了…但是，凌小哥，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请我们去他们的工坊，还要见方士…这…”

　　“璇玑，基于李掌柜转述信息，进行风险分析。”

　　【分析中……】【条款表面优厚点：包销、提价三成、预付定金。】【潜在陷阱与恶意意图解析：】【1.‘包销’：实质为渠道控制。一旦签订独家协议，我方将彻底丧失定价权与销售自主权。对方可随时以‘市场波动’、‘货物积压’为由压价甚至拒收，届时我方将陷入被动。】【2.‘提价三成’：短期让利行为。意在诱使我方上钩，忽略长期风险。一旦秘方到手或我方被控制，价格可任意下调。】【3.‘预付定金’：锁定手段。一旦接受，我方若因任何原因无法供货或中止合作，将面临巨额违约金索赔。】【4.‘迁入张家工坊’+‘派员帮衬’：核心陷阱。目的为控制生产环节，近距离监视并最终窃取全套生产工艺与技术细节。所谓‘帮衬’实为监控与学习。】【5.‘面见方士’+‘重金聘请’：最终目的。企图控制技术源头（您本人）。所谓供奉，实为软禁与控制。一旦拒绝见面，对方则可指责我方‘缺乏诚意’，为后续强硬手段制造借口。】【综合评估：该提议为典型的‘吞并型合作’。所有优厚条款均为短期诱饵，核心目的在于彻底控制‘烧刀子’与‘凝香皂’的源头技术与人才。应对方案接受提议概率低于5%。风险等级：极高。建议：坚决拒绝，并准备应对对方被拒绝后的报复性措施。】

　　芯片的分析冰冷而透彻，将张氏那点精心包装的算计剥得干干净净，血淋淋地展现在凌云面前。

　　凌云看向脸色渐渐发白的李掌柜，平静地开口：“李掌柜，你觉得，张家的工坊，进去了还能出来吗？那重金聘请的方士，去了张府，还能是自由身吗？”

　　李掌柜猛地一个激灵，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他方才只被那巨大的利益晃花了眼，经凌云这一点拨，再结合坊间对张家的一些传闻，顿时明白了其中的凶险。

　　“是…是了！他们这是想连锅端！吞了我们的方子，还要把人控制起来！”李掌柜声音发颤，后怕不已，“那…凌小哥，我们现在怎么办？直接回绝？那张家人恐怕不会善罢甘休啊！”

　　“直接回绝自然不行，那等于直接撕破脸。”凌云摇了摇头，眼中闪过算计的光芒，“他们既然披着‘合作’的皮来，我们自然也要陪着把这出戏唱完。”

　　“璇玑，根据对方提议，生成一份‘反提议’框架。核心：坚决保持独立生产，可接受有限度的包销合作，但需提高定金比例并缩短合约期限，拒绝任何人员介入和技术交流，对方若坚持见方士，则以‘方士性情孤僻，已再度云游’为由推脱。语气务必谦恭，姿态放低，凸显我方弱小与无奈，实则寸步不让。”

　　【反提议框架生成完毕。已模拟对方可能反应：对方接受概率低于15%，对方态度转为强硬的概率超过80%。】

　　凌云将芯片生成的几条核心要点，低声告知了李掌柜：“……你就这样去回复那位刘管事。记住，态度要恭敬，要显得我们很惶恐，很珍惜这次机会，但又实在有‘难处’。要把‘错’归咎于那位不存在的‘方士’的怪癖上。”

　　李掌柜仔细记下，虽然心中依旧忐忑，但有了凌云清晰明确的指示，总算有了些底气。他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凌小哥。我这就去回复他们，一定把这场戏做足！”

　　看着李掌柜匆匆离去的背影，凌云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看似机遇，实为陷阱。张家的胃口不小，手段也算得上“文明”，先礼后兵。

　　但这“礼”，他接不下，也不会接。

　　他走到窗边，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落在了巷口那个伪装成乞丐的、更为神秘的窥视者可能存在的方向。

　　“璇玑，最高警戒等级。监控张家一切动向，同时，重点分析那名未知窥视者的行为模式。我有预感，张家的‘后手’，恐怕不会让我们等太久。”

　　“而我们的‘后手’，也该动一动了。”

　　他转身，从暗格里取出了几枚比之前更加精巧，闪烁着金属和陶瓷冷光的球体。

　　风暴，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