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落风城东，张府。

　　高墙大院，飞檐斗拱，彰显着主人家的富贵与权势。比起凌云那间逼仄的租屋，这里的书房宽阔敞亮，紫檀木的书架上摆满了精装书册（其中大半或许从未被翻开过），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价值不菲的凝神香的味道。

　　张氏家主张承恩，身着绸缎常服，手指轻轻敲打着黄花梨木的书桌面，听着心腹刘管事的回报。他面色平静，眼神却深邃难测。

　　次子张琨则斜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把玩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笑容，仿佛眼前谈论的只是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老爷，二少爷，”刘管事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却带着几分不快，“那李老儿看似惶恐，说话也谦卑得很，但句句都在推脱。咬死了什么海外方士的怪癖，不肯迁作坊，更不肯引荐。依小人看，那李氏杂货铺背后，定然有些蹊跷。”

　　“海外方士？怪癖？”张承恩嗤笑一声，摇了摇头，“不过是待价而沽、或是怕被我们一口吞掉的托词罢了。看来这李老儿背后的人，倒也不算太蠢，知道怀璧其罪的道理。”

　　“父亲未免太高看他们了。”窗边的张琨懒洋洋地开口，匕首在他指尖灵活地翻转，“不过是个走了狗屎运，得了两张偏方的小杂货铺罢了。能有什么蹊跷？最多是那李老儿贪心不足，又想巴结我们张家，又舍不得那点独门利润，扭捏作态而已。”

　　他的语气充满了对底层商户的蔑视，全然没将李氏杂货铺和那所谓的“方士”放在眼里。

　　刘管事迟疑了一下，补充道：“二少爷说的是。不过……那‘烧刀子’的酒方和‘凝香皂’的制法，确实精巧非凡，不似寻常手段。小人担心，若是用强，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张琨打断了他，眼神瞥了过来，带着一丝阴冷，“刘管事，你在我张家多年，怎么越活越回去了？在这落风城，我们张家想要的东西，什么时候需要看一个破落户的脸色了？敬酒不吃，那就喂他吃罚酒！”

　　张承恩摆了摆手，止住了儿子的话头，显得更为老谋深算一些：“琨儿，稍安勿躁。刘管事的顾虑也有道理。如今府上正在打点关系，谋求将那批陈粮高价卖给官府充作赈济粮，此事关乎重大，不宜在此时节外生枝，惹出太大的风波，免得被对头抓住把柄，在知府大人面前说项。”

　　他顿了顿，手指继续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显露出商人的算计：“先礼后兵，我们礼数到了，他们不识抬举，那就怪不得我们了。直接动粗，落人口实，终究不美。刘管事，你方才说，他们咬死了不肯迁作坊，也不肯见人？”

　　“是，老爷。态度很是坚决，就是拿那虚无缥缈的方士当挡箭牌。”

　　“嗯……”张承恩沉吟片刻，眼中精光一闪，“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先从外围下手。他不是要靠那杂货铺出货吗？那就先让他的铺子开不下去。”

　　“父亲的意思是？”张琨坐直了身子，来了兴趣。

　　“刘管事，你去打点一下衙门的钱税吏和市掾官。”张承恩淡淡吩咐道，“就说接到举报，李氏杂货铺近来生意异常红火，却未见其税额增长，疑似偷漏税款。再者，其所售‘烧刀子’与‘凝香皂’来路不明，非本地常见之物，恐是走私而来的异邦货色，或是用了什么禁忌邪法制作，有害人体康健……让他们去查，好好查，仔细查！查到他铺子关门，查到他李老儿进了大牢为止！”

　　他语气平淡，却句句狠毒。偷漏税款、走私、邪法制物，任何一条罪名坐实，都足以让李氏杂货铺万劫不复。这是要用官面的力量，名正言顺地碾死对方。

　　“老爷高明！”刘管事眼睛一亮，这确实是既能达成目的，又不易惹火烧身的妙计，“小人这就去办！”

　　“等等。”张承恩又叫住了他，“光是官府施压，或许还不够。那李老儿若是硬挺着，或是胡乱攀咬，也是麻烦。”

　　他目光转向次子张琨：“琨儿，你手下不是有些‘朋友’吗？让他们也动一动。不必直接打砸抢，那样太糙。可以去铺子里‘多多关照’一下生意，让客人不敢上门。或者，等那李老儿晚上回家的时候，‘请’他过来聊聊人生……记住，手脚干净点，问出方子和人的下落就行，别闹出人命。”

　　张琨脸上露出一丝残忍的笑意，将匕首“唰”地一声插入鞘中：“父亲放心，这点小事，包在我身上。定叫那老小子乖乖把知道的全吐出来！我倒要看看，是他骨头硬，还是黑虎帮刑房里的家伙硬！”

　　他对这种阴私手段显然极为热衷，也充满自信。

　　张承恩满意地点点头，对于儿子的“能力”，他向来是放心的，虽然有些上不得台面，但很多时候却异常好用。

　　“如此双管齐下，官面私底下一起发力，我看那李氏杂货铺能撑到几时。”张承恩端起桌上的参茶，轻轻呷了一口，语气悠然，“至于那背后的什么‘方士’……呵，若是识趣，交出方子，我张家也不吝赏他一口饭吃。若是不识趣……”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寒光已经说明了一切。

　　在这对父子看来，这根本不是什么对等的较量。而是一场狮子对兔子的游戏。兔子或许有点小聪明，懂得挖洞躲藏，但在狮子的绝对力量面前，任何挣扎都是徒劳的。他们甚至懒得去深思兔子那点“小聪明”背后的不寻常之处，因为在他们固有的认知里，凡人那点伎俩，在权势和暴力面前，不堪一击。

　　书房内的算计已定，凝神香的烟雾袅袅升起，遮住了些许贪婪而冷酷的面容。

　　刘管事躬身退下，准备去执行官面的打压。张琨则兴奋地摩挲着匕首鞘，盘算着如何让他的“朋友们”好好“招待”一下李掌柜。

　　他们都认为，那小小的杂货铺和其背后藏头露尾的“方士”，已然是瓮中之鳖，只待手到擒来。

　　却丝毫不知，他们眼中的“兔子”，体内却藏着一个来自异世的灵魂，和一个足以洞悉并计算他们每一步行动的冰冷造物。

　　轻视，往往是失败的开端。而张家的轻视，已然达到了顶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