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上那阵清冷的风，和母亲那句“风太大了”，像一根细刺，扎在赵明远的心上，带着持续的、微弱的痛感。他揽着母亲消瘦的肩膀，在那片破败的顶楼站了许久，直到楼下巷子里的喧嚣如同涨潮般越来越响，才轻声道：“妈，下去吧，该做早饭了。”

　　婆婆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顺从地跟着他走下天台。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远眺的视线，也隔绝了那过于直接的、关于失去的提醒。

　　回到六楼那个狭小的房子里，林晓芸已经起来了，正在厨房里忙碌。逼仄的厨房转身都困难，抽油烟机老旧，声音轰鸣却效果不佳，煎蛋的油烟弥漫出来，呛得她微微咳嗽。她没有抱怨，只是沉默地挥动着锅铲，侧脸在从窗户透进来的、被对面楼房遮挡后显得灰蒙蒙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沉静。

　　婷婷也醒了，自己穿好了衣服，正坐在小凳子上，好奇地摆弄着昨天匆忙搬进来、还没来得及归置的几件玩具。看到爸爸和奶奶从外面进来，她抬起头，小声问：“爸爸，你和奶奶去看日出吗？”

　　童稚的话语冲淡了些许凝重的气氛。赵明远走过去，摸了摸女儿的头，勉强笑了笑：“没有，就是上去透透气。”

　　婆婆径直走回了她那个角落的行军床，没有去看厨房里的儿媳，也没有回应孙女的问话，只是默默地坐在床沿，低着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恢复了那种将自己隔绝开来的姿态。但细心的赵明远发现，她之前一直紧攥着的手，似乎微微松开了些。

　　早饭是在一张临时充当餐桌的旧茶几上进行的。清粥，馒头，咸菜，还有林晓芸煎的荷包蛋。食物简单，甚至因为厨具的不顺手和环境的陌生，味道也远不如从前，但这一刻，一家人总算围坐在一起，开始了在这个新“家”的第一顿正式的饭。

　　没有人说话。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喝粥的细微声响。气氛依旧沉闷，但那种令人窒息的、一触即发的绝望感，似乎被这最日常的烟火气冲淡了一丝。婷婷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最后目光落在奶奶身上，乖乖地自己吃着，不敢吵闹。

　　饭后，赵明远主动收拾碗筷，拿到那个让他束手束脚的水槽边清洗。水龙头的水流很小，还带着铁锈的颜色，他需要花费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林晓芸则开始用湿抹布擦拭昨天匆忙打扫后依旧残留着灰尘的家具表面。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赵明远和林晓芸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和一丝警惕。在这里，他们没有任何熟人。

　　赵明远擦了擦手，走过去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六十多岁、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太太，手里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小砂锅，脸上带着和善的笑容。

　　“你们就是新搬来的吧？我是住你们楼下的，姓王。”老太太声音洪亮，带着本地口音，“早上熬了点皮蛋瘦肉粥，多了，给你们端点尝尝，这刚搬家，肯定还没顾上好好做饭。”

　　突如其来的善意，让赵明远有些措手不及，他愣在原地，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反应。

　　林晓芸闻声走了过来，看到王奶奶和她手里的砂锅，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连忙露出感激的笑容，接过砂锅：“哎呀，王奶奶，这怎么好意思，太谢谢您了！快请进来坐坐。”

　　“不坐了不坐了，就是给你们送点吃的。”王奶奶摆摆手，目光在狭小的客厅里快速扫过，看到角落里沉默坐着的婆婆和乖巧的婷婷，眼里掠过一丝了然，但她什么也没多问，只是笑着说：“这楼老了，隔音不好，上下楼动静大点互相多担待。有啥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远亲不如近邻嘛！”

　　说完，她也不多逗留，笑呵呵地转身下楼了。

　　林晓芸端着那锅还温热的粥，站在门口，看着王奶奶消失在楼梯拐角，心里五味杂陈。这陌生的、破旧的地方，似乎也并不全是冷漠。

　　她关上门，将粥放在茶几上，揭开盖子，一股浓郁的米香和肉香瞬间弥漫开来，与之前煎蛋的油烟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特而真实的生活气息。

　　“是楼下邻居，送了点粥过来。”林晓芸对赵明远和婆婆解释道。

　　赵明远看着那锅粥，心里也有些触动。在他原本那个封闭的、讲究隐私的高档小区里，住了几年可能都不知道对门姓什么，而在这里，搬来的第一天，就收到了来自陌生邻居的、带着温度的食物。

　　婆婆依旧低着头，但眼角的余光似乎瞥了一眼那锅冒着热气的粥。

　　婷婷吸了吸小鼻子，小声说：“妈妈，好香啊。”

　　这个清晨，就在这片混乱、嘈杂、却又意外地掺杂了一丝邻里温情的顶楼出租屋里，缓缓展开。呛人的油烟，陌生的环境，沉重的过往，与一锅来自陌生人的热粥，共同构成了他们新生活的，复杂而真实的底色。

　　赵明远看着窗外被切割的天空，听着楼下不绝于耳的市声，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他们失去了一个精心构筑的“壳”，却被迫落到了真正的地面上，接触到了更粗糙、也更鲜活的人间烟火。

　　路还很长，也很艰难。但至少，在这个狼狈的清晨，他们没有被完全遗忘在角落。这一点点微弱的、来自外界的暖意，或许不足以驱散所有的阴霾，但至少像一根细细的蛛丝，让他们在坠落的过程中，感觉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牵绊。

　　他开始清洗水槽里堆积的碗筷，动作不再像刚才那样带着烦躁的滞涩。林晓芸继续擦拭着家具，神情专注。婆婆依旧沉默地坐在角落，但脊背似乎不再绷得像之前那样僵硬。

　　新的生活，就在这片喧嚣与温情交织的顶楼，笨拙而又顽强地，开始了它的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