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桑皮线缝针
突然,狗剩没跟紧张老汉的节奏,只是光顾着瞅着前面拉犁的后生步子挪了两步,他猛地把犁杆往下压,想让铧尖扎得深些。可没等他使上劲,“咔”的一声脆响炸开,犁杆像活了似的往他怀里窜……,铧尖撞上了冻土下一块半埋的青石头,锋利的刃口瞬间卷了个死弯,更糟的是,铧床和犁杆衔接的地方裂了道缝,铁屑直往下掉。
狗剩慌了神,手忙脚乱往回拽犁杆,可冻硬的犁铧卡在石头上,他一使劲,犁身猛地反弹,卷边的铧尖“噌”地扫过他的小腿——粗布裤子瞬间被划开个口子,血珠瞬间就渗了出来,转眼就洇湿了一大片裤腿。
“哎哟!”狗剩疼得蹲在地上,手捂着腿,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
张老汉急忙喊住大家,扔掉手中的绳子跑了过去。
大队长林守业也发现了状况,急急忙忙跑过来一看,心立马沉了……,犁铧的裂缝比手指还宽,用手一掰,竟掉了块小铁疙瘩,再看狗剩的腿,裤子破口下的伤口深见肉,血正往冻土上滴,眼瞅着就红了一片。
“快喊林夕!”林守业朝旁边挑肥的社员喊。没多会儿,林夕背着自己的药箱跑了过来。
这时候情况紧急,来的时候已经听人说了大概情况,他也顾不上跟别人多说,蹲下身,先把狗剩的裤腿往上卷,露出伤口,冻得发紫的皮肤上,一道寸长的口子翻着肉,还嵌着点铁屑和冻土渣。
“别碰,越碰越疼。”林夕从药箱里掏出搪瓷盘,从黄皮葫芦里倒出来一点药酒,该用的时候,他可是一点儿都不会小气。
先用干净纱布蘸着水,轻轻擦去伤口上的冻土渣和铁屑,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狗剩疼得牙咧嘴,林夕却没停,又摸出小瓶碘酒,棉签蘸着往伤口上涂,“有点烧,忍忍,别让伤口发炎了。”
林夕刚用纱布压住狗剩的伤口,林守业就蹲了过来,用手指了指纱布上渗开的血印,眉头拧成疙瘩:“这口子看着太深,光包着不行,是不是得缝一下?可是现在去公社卫生院,又怕狗剩遭罪,耽误了伤情……”
这话一出口,周围送肥的社员都围了过来。张老汉瞅着狗剩腿上翻着的肉,摇了摇头:“林夕平常处理个磕碰、敷个草药还行,缝伤口是细活,他才十九,没干过这茬吧?还是别逞能,咱还是找俩人抬着狗剩,先下山,让老栓套驴车往公社送。”
“就是,万一缝不好,留了疤倒没事,要是发了炎,这条腿就废了!”旁边一个戴旧毡帽的社员跟着劝,眼神里满是怀疑。
林夕去年才接了林富生的活儿当保健员,平常顶多给人挑挑水泡、涂涂碘酒,谁也没见过他给人缝伤口。
林夕对周围的议论充耳不闻,很平静的低头看着狗剩腿上的伤口,冻土渣子虽清干净了,可寸长的口子还在慢慢渗血,心里琢磨着,“大队长说的对,这么深的伤口不缝确实不行。”
突然,他想起药箱最底层,还有林富生原来留下的桑皮线,是前年秋天在山后选的老桑木,剥了皮煮在艾草水里泡了半个月,晒得又韧又软,曾经不止一次听他说过,“桑皮线是山里人的针线,比棉线结实,还不容易发炎”。
“我……我试试。”真事到临头,林夕的声音还是控制不住的有点发颤,手伸进药箱,指尖触到布包的粗棉布,突然想起记忆中林富生已经教过原身选桑木的模样:“小子,桑木要选长了五年的,皮厚,煮出来的线不脆,缝伤口不崩……”
林夕似乎有了点信心,咬了咬嘴唇,把布包掏出来,里面卷着的桑皮线是浅褐色的,像晒干的麦秆,摸在手里软乎乎的。
“这是啥线?能缝伤口?”林守业凑过来看,眼神里满是疑惑。
张老汉也直起身子,盯着那线皱了眉:“我见富生老哥当年是用桑皮线缝过伤,可那是他干了二十年的老手艺,你……”
“大队长,我扛得住!”狗剩突然咬着牙开口,额头上还挂着冷汗,却朝林夕点了点头,“林夕哥,你尽管弄,我不怕疼,总比再往公社赶强。”
林夕深吸一口气,从药箱里摸出小剪刀、酒精棉,还有林富生留下的那根细钢针。
针尾穿了孔,还是林富生当年特意磨尖的。
林夕先把桑皮线在酒精里泡了泡,又让人生了一堆火,等火着了后烤了烤钢针,手却控制不住地抖,穿了三次线,线都从针孔里滑了出去。
周围的人都不说话了,只听见风刮过冻土的“呜呜”声,还有大家不停的咽唾沫的声音。
“林夕,要不还是……”一个戴毡帽的社员刚开口,就被张老汉拽了拽胳膊……,他看见林夕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亮了些,手里的钢针终于穿上线,线尾打了个结实的结。
林夕蹲下身,深吸一口气,努力的回忆着去年去公社参加培训的时候,听老大夫们介绍的缝伤口手法,还有耳闻目睹跟着林富生后边见识过的很多画面,听他说过的很多要点。总算是心里有了点底,打起精神,尽量让自己表情显得平静,让狗剩把腿伸直。
林夕左手轻轻把伤口两边的肉往中间拢了拢,右手捏着钢针,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第一针下去,他的呼吸都屏住了,钢针刚扎进皮肤,狗剩就“嘶”了一声,浑身绷得直挺挺的。
林夕的手顿了顿,想起林富生说的“进针要快,出针要稳,针脚别太密”,咬着牙把针从另一边挑了出来,浅褐色的桑皮线在伤口上拉成一道细痕,针脚不算齐,却也没歪。
周围的人都看呆了,戴毡帽的社员忘了说话,林守业也往前凑了凑,眼睛盯着林夕的手。第二针、第三针,林夕的手渐渐不抖了,他甚至能腾出一只手,用酒精棉轻轻擦去伤口旁渗出的血珠。风还在刮,可他额头上却冒出了细汗,薄棉袄的领口都湿了一小块。
“哎,你看这针脚,比我老婆子纳鞋底还匀呢!”一个穿花棉袄的女社员小声惊叹,刚才劝着送公社的人,此刻都闭了嘴,只盯着那道慢慢合拢的伤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