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公社，李院长先召集卫生院的同事开碰头会，汇总各生产队的除sihai、防春瘟情况。

　　李院长刚踏进公社卫生院的会议室，一股混杂着旱烟味和争执声的热气就涌了过来。

　　长条桌旁，十几个人正围着各生产队的除sihai报表吵得面红耳赤，见他进来，喧闹声才稍稍收敛，却仍有几人小声嘀咕着没停。

　　“都静一静！”李院长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放，掏出林家坡的台账和识别卡样本，“先汇总情况，再谈问题——各队除sihai、防春瘟到底做得怎么样，都实打实说！”

　　负责东沟生产队片区的老周先开口，手里扬着一张写满数字的纸：“东沟队上个月交了837根老鼠尾巴，是全公社最多的！队长说了，再努努力，争取突破一千根，给咱公社争光！”

　　“争光？”李院长没等他说完就皱起眉，“我昨天去东沟队走访，三户社员家里都有鼠洞，张老汉家的粮囤被咬了个窟窿，夜里老鼠闹得睡不着觉！这800多根尾巴，到底有多少是真的？”

　　老周脸一僵，梗着脖子反驳：“李院长，话不能这么说！交得多总比交得少强吧？林家坡才交321根，连东沟队的一半都不到，难道还能比东沟生产队做得好？”

　　他故意把“321根”说得又重又慢，眼神扫过在场的人，“现在全公社都在‘鼓足干劲争上游’，咱总不能反过来夸那些‘没干劲’的吧？”

　　公社办事员老王立刻附和，手指敲着桌子：“老周说得对！东沟生产队王队长是副书记的亲戚，人家好不容易搞出这么个‘好工作成绩’，咱要是不认可，反倒去捧林家坡的场，这不是打副书记的脸吗？”

　　他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却足够众人听见，“再说了，林守业可是个犟头，你给他好，他也不一定领情啊！而那个林夕就是个大队保健员，没资历没背景，更不用说了！

　　所以，这一次咱们在工作汇总上一定得”公平“，不然的话，到时候都闹起来，这工作没法干了！”

　　“公平？你这个词儿用的好，但是我认为，公平看的是实效，不是背景！”

　　李院长“啪”地一拍桌子，桌上的报表都震了一下，“东沟生产队800多根尾巴，有多少是买的？多少是捡的死尾巴？我问过集镇上的小贩，光卖给东沟队的尾巴就有200多根！春瘟防控呢？就贴了三张标语，茅厕敞着口，井水连淘都不淘，上周已经有两户孩子发烧拉肚子，再不管，真闹出情况谁负责？”

　　他抓起林家坡的台账，狠狠摔在老周面前：“你看看！林家坡每一根尾巴都有验收记录，‘尾巴加鼠耳’双验证，掺假的当场扣分，抽查时还要演示捕鼠！社员家里没鼠迹，茅厕盖得严严实实，井水都烧开了喝，开春到现在没一例疑似春瘟的病例！这才是真做事，不是靠数字糊弄人！”

　　角落里的年轻医生小吴犹豫着开口：“李院长，我觉得林夕的办法是好，可……可推广起来太麻烦了。大生产队几百户人，联络员哪有功夫一根根验尾巴、每周抽查？要万一耽误了生产，特别是眼跟前的重点任务，春耕，这不是捡了芝麻丢西瓜吗？”

　　“哼，麻烦就可以不做实事？”李院长眼神锐利地扫过去，“林夕的识别卡，画的就是长短粗细，实物一对比就会；‘双验证’‘抽查’，都是联络员顺手就能做的事！

　　难的不是办法，是你们愿不愿意放下‘数字至上’，却不愿意踏踏实实做实事，真正为社员的安全卫生着想！”

　　他指着老周，“你怕得罪副书记，怕东沟队闹情绪，可你有没有想过，要是春瘟传开，社员病倒了，地里没人种，工分没处挣，到时候谁能担得起这个责任？”

　　老周被怼得说不出话，脸涨得通红，气急败坏的抓起桌上的旱烟袋狠狠砸在地上：“反正我不同意！要树典型，也得是东沟队，林家坡绝对不行！”

　　“行不行，不是你说了算！”李院长站起身，语气斩钉截铁，“今天这个会，我把话放这——林家坡的办法，必须推广！林夕这个典型，必须树！谁要是因为个人好处，或者怕得罪人就阻挠，出了问题，我第一个找他算账！”

　　他拿起台账和识别卡，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我要向公社书记汇报，到时候谁要是还拿‘数字’‘背景’当借口，就自己去跟书记说！”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老周气得呼呼喘气，老王搓着手满脸焦虑，只有小吴看着林家坡的台账，眼神里渐渐露出佩服的神色。

　　几天后的林家坡，村口的老槐树上挂满了红布条，“学习林家坡经验，扎实除害防春瘟”的字迹被太阳晒得鲜红。

　　打麦场上，十几张长条桌拼成长列，全公社20多个生产队的干部、保健员挤得满满当当，抽烟的、聊天的、交头接耳的，闹哄哄像赶庙会。东沟生产队的王队长穿着新褂子，双手背在身后，时不时撇一眼林家坡的方向，满脸不屑！

　　西洼队的李队长则拉着几个人嘀咕，眼神里满是不服……老周也混在人群里，叼着旱烟袋，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李院长陪着公社书记站在晒谷场中央的土台上，见人来齐了，拿起一个铁皮喇叭喊：“各位！今天不是来开表彰会的，是来‘找茬’的！林家坡的台账、识别卡、社员家里的情况，全敞开了让大家查！想翻台账就去大队部，想进农户家就随便走，要是能找出半点糊弄事的地方，责任全都由我来负！”

　　话音刚落，东沟生产队的王队长就带着两个手下，“噔噔噔”冲到大队部的台账桌前，手指在纸页上飞快地划着：“321根？就这么点，也好意思当典型？”

　　他突然停在某一页，像抓住了救命稻草，高声喊，“你们看！林满仓，掺假扣2分工！这不是故意刁难社员吗？这样的办法，能推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