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开封棋局
朱枰的车驾抵达开封时,正值深秋。
这座北宋旧都,虽不复往日繁华,但作为河南首府,运河枢纽,依旧是人烟稠密,市井喧嚣。
只是如今,这喧嚣中夹杂着更多的不安与疲惫。
北伐大军持续数月,河南作为主要后勤基地,承受着巨大的征调压力。
民夫、粮草、车马被源源不断地送往北方,民间已渐有不堪重负之象。
朱枰的行辕设在原周王府。
周王朱橚被废黜流放后,这座王府便空置下来,如今正好用来安置这位督办粮饷的钦差亲王。
踏入王府,朱枰能感受到一种人去楼空的萧索。
亭台楼阁依旧,却少了人气,庭院的落叶也无人及时清扫。
他没有在意这些,抵达当日,便召集河南布政使、按察使、都指挥使及开封府主要官员议事。
与在济宁时如出一辙,他首先摊开图册文书,询问细节。
河南的情况,比山东更为严峻。
不仅是因为征调更久,民力消耗更大。
更因为此地官场关系盘根错节,许多官员与周王旧部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周王被废,使得他们人心惶惶,办事更是敷衍塞责,唯恐出错。
朱枰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
他没有急于推行在山东的那套新令。
而是花了数日时间,单独召见各级官员,尤其是那些神情闪烁、态度消极的周王旧部相关人员。
他问的并非全是粮饷公务,有时也会看似随意地问及周王在时的旧事,语气平和,不带审问之意。
几日下来,他心中对河南官场的派系脉络,已有了大致的了解。
随后,他才颁布了一系列调整粮饷转运的章程。
内容与在山东时类似,强调效率、杜绝贪墨、体恤民力。
但在人事安排上,他却做出了微妙的调整。
几个负责具体调度、油水丰厚的职位,他并未安插自己带来的人,反而任用了几位背景相对干净、能力尚可,且与周王旧部关系不大的本地官员。
而对于那些明显是周王旧系,却又暂时无法替换的官员,他则将其调至相对清闲,或不易出错的岗位。
同时,他设立了一个新的机构——“粮饷稽核所”,名义上负责监督转运过程中的账目与效率,直接对他负责。
这个机构的成员,则由他亲自从随行人员以及当地一些不得志的低级官员中挑选。
此举一出,河南官场暗地里议论纷纷。
这位七殿下,手段似乎与在山东时不同。
看似温和,实则更深沉。
他没有大刀阔斧地清洗周王旧部,避免激起强烈反弹。
却又通过人事调整和设立新机构,悄无声息地将核心权力抓在了自己手中。
那些被调任清闲职位的前周王系官员,虽然失了实权,却也松了口气,至少保住了官职,未受进一步追究。
而被提拔重用的非周王系官员,则对这位钦差王爷感恩戴德,办事自然卖力。
粮饷稽核所的设立,更是如同悬在众人头顶的一把剑,使得无人敢在账目和效率上轻易动手脚。
数日之间,开封乃至河南的粮饷转运秩序,竟也悄然理顺了许多。
这一日,朱枰正在翻阅稽核所送来的第一批账目。
侍卫通报,有人于府外求见,自称姓瞿,乃原周王府典簿。
朱枰目光微动。
周王府的旧人,终于主动找上门来了。
“让他进来。”
片刻,一个身着青色旧袍,年约四旬,面容清瘦的文士走了进来,躬身行礼。
“草民瞿能,叩见七殿下。”
“瞿先生请起。”朱枰打量着他。
瞿能,此人在周王府旧属中,以精通刑名钱谷著称,为人颇为清正,周王被废后,他便闲居在家,未曾出仕。
“不知瞿先生此来,所为何事?”朱枰问道。
瞿能抬起头,眼神平静。
“草民听闻殿下抵达开封,整顿粮饷,雷厉风行,成效卓著。草民不才,于河南钱粮刑名之事,略知一二,或可助殿下一臂之力。”
朱枰看着他,并未立即答应。
“瞿先生乃周王府旧人,如今主动来见本王,就不怕惹人非议?”
瞿能淡然一笑。
“殿下明鉴。周王获罪,乃其自身之过。然河南百姓无辜,不应因上位者之过而备受盘剥,延误生机。草民此来,非为周王,实为河南生民,亦为殿下清誉。若因避嫌而坐视民生凋敝,非读书人所为。”
他话语坦荡,不卑不亢。
朱枰心中暗自点头。
此人倒是有些风骨,而且眼光毒辣,看出了自己整顿粮饷,并非仅仅为了北伐,亦有收拢民心、建立威望的意图。
“瞿先生既有此心,本王便予你一个机会。”朱枰沉吟道。
“粮饷稽核所初立,尚缺一位精通账目、熟悉地方情弊的干员。你可愿暂居此职,协助本王厘清积弊?”
瞿能闻言,并未露出欣喜之色,反而郑重一揖。
“殿下信重,草民敢不尽力。然草民有一请。”
“讲。”
“稽核所为殿下耳目,当以事实为准绳,不避权贵,不徇私情。若草民在任期间,查出有碍粮饷转运之人之事,无论涉及何人,皆需依律处置,望殿下能够支持。”
朱枰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心中了然。
这是在向自己要权,也是在表明他并非趋炎附势之辈。
“准。”朱枰干脆利落。
“本王授你全权,稽核所内事务,由你酌情处置。遇有阻挠,可直接报于本王。”
“谢殿下!”瞿能深深一躬。
送走瞿能,朱枰走到窗前,望着开封城略显萧瑟的秋景。
招揽瞿能,是一步险棋,却也是必要之举。
此人能力出众,熟悉地方,若能真心为己所用,将极大助力他在河南的布局。
更重要的是,通过重用瞿能这等周王旧部中的清流,可以向河南乃至其他地方的官员传递一个信号。
他朱枰,用人唯才,不计前嫌。
这对于收拢因削藩而人心惶惶的地方势力,至关重要。
脚步声响起,蒋瓛派来的心腹校尉悄然入内,递上一封密信。
朱枰拆开一看,是蒋瓛在京中搜集的情报。
齐泰、黄子澄对他滞留地方极为不满,正在暗中联络御史,准备寻找由头弹劾他。
而北方战局,李景隆依旧顿兵北平城下,未有进展。燕王朱棣则似乎正在酝酿新的动作。
朱枰将密信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
朝中的明枪,北方的暗箭。
他身处开封,看似避开了风暴中心,实则正处于各方势力的交汇点。
下一步,必须更加谨慎。
也要更加果断。
他需要尽快在河南站稳脚跟,建立起属于自己的牢固根基。
然后,才能应对那即将到来的,更大的风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