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霹雳弦惊
开封的冬日,比山东更为干冷。
北风卷着黄河岸边的沙尘,呼啸着掠过城池,给这座古老的都城蒙上一层灰黄。
朱枰坐在改造过的书房内,炭火烧得噼啪作响,却仍驱不散那股浸入骨髓的寒意。
他面前摊开着两份文书。
一份是粮饷稽核所送来的月度汇总,数据显示,在他和瞿能的协力整顿下,河南境内的粮草转运效率已显著提升,民怨也有所平息。
另一份,则是通过张信那条隐秘渠道传来的北方军报。
军报上的消息,让他眉头紧锁。
李景隆率领的五十万朝廷大军,在北平城下与燕军对峙数月,劳师糜饷,却始终未能攻克坚城。
燕王朱棣反而屡出奇兵,断其粮道,袭扰其营,朝廷大军士气日益低落。
更令人担忧的是,军报末尾提及,燕王似已暗中与宁王朱权达成某种默契,大宁方向的朵颜三卫骑兵动向不明。
朱枰放下军报,走到悬挂的巨大疆域图前。
目光在北平和太宁之间来回扫视。
他知道,决定北方战局走向的关键时刻,恐怕快要到了。
李景隆顿兵坚城之下,久攻不克,师老兵疲。
若此时燕王能得到宁王麾下精锐的朵颜三卫骑兵,战局必将瞬间逆转。
必须做点什么。
不能直接干预军事,那超越了他的职权,也极易引火烧身。
但或许可以从别的方面,给朝廷提个醒。
他回到书案前,开始草拟奏折。
这次,他不再仅仅局限于粮饷事务。
在奏折中,他首先例行公事地汇报了河南粮道整顿的成效。
接着,他以“听闻”的口吻,谨慎地提及北方战事似乎陷入僵局,大军久顿于外,耗费巨大,恐非长久之计。
然后,他笔锋一转,指向了另一个潜在的风险。
“臣近日核查河南过往文书,见去岁曾有奏报,提及大宁等地边市,有不明身份之商队,大量收购铁器、皮货等军资之物,行迹可疑。虽当时查无实据,然值此多事之秋,不可不防。若此类物资辗转流入…恐资敌之用。”
他并未直接点明燕王与宁王的勾结,而是从边市贸易异常这个角度,委婉地提醒朝廷注意大宁方向的动向,以及北方可能存在的物资流通漏洞。
这符合他督办粮饷的职责范围,也避免了直接指摘藩王的敏感。
写完奏折,他命人以加急发出。
能否引起朝廷重视,他并无把握。
但尽人事,听天命。
他现在能做的,便是在这开封城中,继续巩固自己的根基,等待时局的变化。
然而,时局的变化,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更猛烈。
十余日后的一个深夜。
朱枰已歇下,却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殿下!殿下!”是瞿能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焦急。
朱枰披衣起身,开门。
只见瞿能衣衫不整,手中紧紧攥着一封皱巴巴的信,脸色在昏暗的灯笼光下显得异常苍白。
“出了何事?”朱枰沉声问。
“殿下,北边…北边传来惊天消息!”瞿能的声音带着颤抖,将信递上。
“我们安排在河北的眼线,冒死送出的消息…李景隆…李大将军的五十万大军…在郑村坝…全军溃败!”
纵然朱枰早有心理准备,听到“全军溃败”四个字,心头仍是猛地一沉。
他快速接过信件,就着灯光阅览。
信写得很仓促,字迹潦草。
大意是燕王朱棣趁大风雪之夜,以精锐骑兵突袭李景隆中军大营,同时宁王麾下的朵颜三卫骑兵突然出现在战场侧翼,朝廷大军猝不及防,顷刻崩溃。李景隆仅率少量残兵南逃,数十万大军或死或降,粮草辎重尽数落入燕军之手…
信末还提到,燕王已挟大胜之威,挥师南下,兵锋直指山东、河南!
朱枰捏着信纸,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郑村坝之败!
朝廷最为倚重的五十万大军,竟如此不堪一击!
此战之后,燕王势力必将暴涨,朝廷短时间内再难组织起有效的野战力量。
南北攻守之势,自此易位!
“消息可靠吗?”朱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送信之人是下官旧部门生,绝对可靠!他亲眼所见…尸横遍野,溃兵如潮…”瞿能的声音依旧带着惊悸。
朱枰沉默片刻。
风暴,终于以最猛烈的方式降临了。
朝廷经此一败,威信扫地,北方诸省震动。
燕军南下,已成定局。
而地处中原腹地的河南,必将成为双方争夺的焦点。
他这督办粮饷的钦差,此刻便站在了风口浪尖之上。
“此事还有何人知晓?”朱枰问。
“除了送信之人与下官,暂无他人。下官接到消息,便立刻来禀报殿下了。”
“很好。”朱枰点头。
“严密封锁消息,不得外传。尤其不能让其传入城中守军耳中,以免引起恐慌。”
“下官明白!”
“立刻去请河南都指挥使,布政使,按察使,还有…开封知府,来王府议事。就说…有紧急军务相商。”朱枰迅速下令。
“是!”瞿能领命,匆匆离去。
朱枰回到房中,快速更衣。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
朝廷新败,燕军南下。
河南官场人心惶惶,军队士气不振。
他手中并无直属兵马,只有钦差的名义,以及这数月来在河南积攒的一点人望和暗中布置的些许力量。
如何在这乱局中自保?甚至…火中取栗?
这是一个巨大的挑战,也是一个前所未有的机遇。
很快,几位河南最高官员被从睡梦中唤醒,匆忙赶到周王府。
他们脸上带着困惑与不安,不知这位七殿下深夜相召,所为何事。
朱枰端坐主位,神色凝重,却并不慌乱。
他没有立刻告知郑村坝惨败的消息,那会引起恐慌。
他只是以钦差的身份,强调北方战事吃紧,要求河南各地即刻进入战时状态,加强城防,整备军械,严查奸细,确保粮道绝对安全。
几位官员面面相觑,觉得七殿下有些小题大做,但见他态度坚决,也不敢多言,只得领命而去。
待众人离去,朱枰独留河南都指挥使郭英。
郭英是开国老将,虽已年迈,但在军中尚有威望。
“郭将军请留步。”朱枰语气缓和了些。
“殿下还有何吩咐?”郭英拱手。
朱枰看着他布满皱纹却依旧锐利的眼睛,缓缓道:
“郭将军,本王得到密报,北方战局…或有剧变。河南地处要冲,恐不久便将直面兵锋。城防之事,关乎全城百姓安危,本王…便托付给老将军了。”
郭英心中一震,他从朱枰的话语和神色中,感受到了不同寻常的沉重。
“殿下…究竟…”
“具体情由,眼下不便多说。”朱枰打断他。
“老将军只需知道,非常之时,需行非常之事。王府卫队,以及本王带来的少量护卫,皆可听候老将军调遣,协防城池。”
郭英深深看了朱枰一眼,这位年轻的王爷,似乎比想象中更加沉着果断。
他不再多问,重重抱拳。
“末将遵命!定当竭尽全力,护卫开封周全!”
送走郭英,朱枰走到院中。
夜空如墨,不见星月,只有北风呼啸。
他知道,封锁消息只是权宜之计。
郑村坝惨败的消息,很快便会如同野火般蔓延开来。
到那时,才是真正考验的开始。
他必须在那之前,掌控住开封的局势。
至少,要掌握住一部分力量。
他唤来贴身侍卫,低声吩咐了几句。
侍卫领命,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朱枰抬头望向漆黑的北方,仿佛能听到那远方的战鼓与厮杀声。
霹雳弦惊,风云突变。
他的棋局,也到了必须落下关键一子的时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