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北天星陨
“还有,”朱枰目光深远,“让我们在北平的眼线,动起来。我要知道燕王府的一举一动,特别是…他与宁王接触的细节。”
“是!”
风起了。
朱枰能感觉到,那来自北方的肃杀之气,越来越近。
他紧了紧身上的衣袍,眼神却愈发坚定。
这盘天下棋局,他不仅要活到最后。
更要成为,那个最终的弈棋之人。
建文元年,七月。
应天的盛夏,闷热得如同一个巨大的蒸笼,连蝉鸣都显得有气无力。
然而,一则由八百里加急送入京城的消息,却像一道惊雷,瞬间炸开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闷。
北平布政使司、北平都指挥使司联名急奏:燕王朱棣,于七月初五,斩杀朝廷派驻北平的官员,以“清君侧,诛齐黄”为号,起兵反叛!
消息传来,举朝震骇。
尽管对燕王异动早有心理准备,但当“反叛”二字真正化为现实时,那种冲击力依旧让整个应天朝廷陷入了短暂的混乱与难以置信之中。
文华殿内,气氛凝重得如同铅块。
年轻的建文帝朱允炆脸色煞白,握着那份紧急军报的手,微微颤抖。
他看向殿下的群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
“诸卿…燕王…四叔他…果真反了!如之奈何?”
齐泰率先出列,他强自镇定,但眉宇间的紧张却难以掩饰。
“陛下!朱棣狼子野心,今日果然显露!此乃大逆不道,人神共愤!臣请陛下即刻下诏,削其爵位,废为庶人,发天下兵讨之!”
黄子澄也立刻附和。
“陛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燕逆既已举旗,便是我大明死敌!应速调集大军,北上平叛,以雷霆之势,犁庭扫穴,方可震慑其余不轨之徒!”
方孝孺则更侧重于道义层面,他痛心疾首。
“陛下,燕王悖逆人伦,罔顾君恩,实乃国贼!当布告天下,明其罪状,使四海臣民皆知讨逆之正当,共击之!”
几位核心重臣,意见高度一致:坚决镇压,毫不妥协。
朱允炆听着他们的慷慨陈词,慌乱的心似乎找到了一些依靠。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沉稳。
“诸卿所言极是!逆贼朱棣,罪不容诛!齐卿,黄卿,调兵平叛之事,便由你二人全权负责!”
“臣等领旨!”齐泰、黄子澄躬身应命,神色肃然。
退朝的钟声响起,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急促感。
朱枰随着神色各异、议论纷纷的群臣走出文华殿。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种名为“战争”的恐慌与躁动,已经开始在京城蔓延。
回到凝曦阁,他立刻召来了蒋瓛。
“北平消息证实了。”朱枰语气平静,但眼神锐利。
“末将也已听闻!”蒋瓛神色激动。
“殿下,我们是否…”
朱枰抬手制止了他后面的话。
“我们什么也不做。至少,明面上什么也不做。”
他走到京畿布防图前。
“朝廷必会调兵遣将。你部羽林左卫,要做好被抽调北上,或加强京城守御的准备。无论何种任务,遵令而行,不得有误。”
蒋瓛有些不解。
“殿下,若我等北上,岂不是要与燕王…”
“执行军令便是。”朱枰看了他一眼。
“记住,你现在是大明的将领,一切行动,需合乎法度。其他的,我自有安排。”
蒋瓛似懂非懂,但见朱枰神色笃定,便按下心中疑惑。
“末将明白!”
“还有,”朱枰沉吟道,“让我们的人,都蛰伏下来。非我亲令,不得妄动。此时一动,便是万劫不复。”
“是!”
送走蒋瓛,朱枰独自沉思。
朱棣终于反了。
历史的车轮,碾压而过。
他知道,战争初期,凭借朝廷庞大的体量和资源,建文朝廷会占据绝对优势。
但他更知道,朱棣的坚韧、能力,以及建文朝廷内部的各种问题,最终会将胜利的天平,一点点扳向北平。
他现在要做的,不是急于站队,也不是贸然行动。
而是继续潜伏,继续积蓄力量。
同时,密切关注战局发展,寻找那个最适合自己介入的时机。
几天后,朝廷的应对措施陆续出台。
建文帝下诏,削去燕王爵位,废为庶人,公告其罪状。
任命长兴侯耿炳文为大将军,驸马都尉李坚、都督宁忠为副将,率大军三十万,北上征讨。
同时,敕令辽东、宣府等地兵马,伺机夹击北平。
旌旗招展,大军开拔。
应天城内,弥漫着一种盲目的乐观。
似乎三十万天兵一至,北平逆贼便会顷刻土崩瓦解。
唯有少数有识之士,心中隐忧。
凝曦阁内,朱枰接到了杨士奇的密信。
信中只有寥寥数语:“耿帅老成,然锐气已失。李坚…其心难测。望殿下自警。”
朱枰将信焚毁。
杨士奇看得明白。
耿炳文是开国老将,擅守城,而非野战攻坚,且年事已高,锐气不足。
而副将李坚,早已被朱棣渗透,其心向背,昭然若揭。
朝廷以此阵容北伐,前景堪忧。
但他不能说什么。
此时任何对北伐将帅的质疑,都会被视为动摇军心,甚至与燕王有所牵连。
他只能等待。
等待前方战报传来。
等待那个,能够让他崭露头角,又不至于引火烧身的机会。
他再次铺开大明疆域图,目光落在北平行都司以及周边卫所上。
战争,不仅仅是前线将士的拼杀。
更是后勤、情报、人心的综合较量。
他或许,可以从这些方面,开始做一些,不显山不露水的准备了。
比如,以“协理过政务,熟悉北边情势”为由,向朝廷呈递一份关于保障北伐粮道畅通、稳定北边民心的条陈。
不涉及具体军事指挥,只提供后勤与民政方面的建议。
既展现了能力,又避开了敏感领域。
他提起笔,开始斟酌词句。
窗外,乌云渐渐汇聚,遮住了炎炎烈日。
一场席卷天下的风暴,已然降临。
而应天城内的这位七皇子,也即将结束他的蛰伏,开始一步步,走向这乱世的舞台中央。
他的目光,平静而深邃,仿佛已穿透了眼前的迷雾,看到了那不可预测的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