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王被废，如同在北地的冰层上凿开了一道裂痕，寒意瞬间渗透开来。

　　应天城内的气氛，在短暂的震惊后，陷入了一种更深的沉寂。

　　人人噤声，唯恐言语不慎，惹祸上身。

　　凝曦阁内，却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来人身着寻常商贾服饰，面容普通，眼神却锐利如鹰。

　　他被小柱子引入内室，见到朱枰，便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军中礼节。

　　“小人燕山护卫百户丘福，奉我家王爷之命，特来拜见七殿下。”来人声音低沉，带着北地特有的沙哑。

　　丘福！

　　朱枰心中一震。

　　此人是朱棣麾下心腹大将，日后靖难功臣，竟敢亲自潜入京城，来到他这凝曦阁！

　　风险极大，亦可见朱棣决心之坚。

　　“丘百户不必多礼，请坐。”朱枰面色平静，抬手示意。

　　丘福却并未就坐，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双手呈上。

　　“此乃我家王爷亲笔书信，嘱托小人务必亲手交到殿下手中。”

　　朱枰接过信函，并未立即拆开，只是放在手边案几上。

　　“四哥…燕王在北平，一切可好？”

　　“回殿下，王爷一切安好，只是…”丘福抬眼看了看朱枰，语气沉重。

　　“只是近日朝廷举措，实在令人心寒。周王殿下乃王爷胞弟，素无大过，竟遭此无妄之灾。王爷忧心如焚，寝食难安。如今朝中奸佞当道，离间皇亲，恐非国家之福。”

　　他话语中，已隐隐将矛头指向了齐泰、黄子澄等人，并将朱棣置于被迫害的宗亲位置上。

　　朱枰不置可否，只是淡淡道：

　　“陛下年轻，或受小人蒙蔽。然君臣名分已定，我等身为臣子，亦当体谅圣心。”

　　丘福见朱枰反应平淡，心中微急，向前一步，压低声音道：

　　“王爷知七殿下素有贤名，才智超群，且心怀社稷。如今朝廷所为，自毁藩篱，恐引边患。王爷心系大明江山，不忍祖宗基业毁于小人之手。若殿下能明辨是非，与王爷同心…”

　　“丘百户。”朱枰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此言过了。陛下乃皇考钦定，名正言顺。我等唯有尽忠职守，方不负皇考在天之灵。至于朝政得失，自有公论，非我等臣子可妄加非议。”

　　他这番话，冠冕堂皇，滴水不漏，完全站在了维护建文帝正统的立场上。

　　丘福脸色微变，还想再说什么。

　　朱枰却已端起了茶杯。

　　“丘百户远来辛苦，且在京中歇息几日。小柱子，带丘百户去客房，好生款待。”

　　这是送客的意思了。

　　丘福无奈，知道再说无益，只得躬身告退。

　　“小人告退。殿下…还请三思王爷之言。”

　　待丘福离去，朱枰的脸色才沉静下来。

　　他拿起那封密信，拆开火漆。

　　信中的字迹，遒劲有力，果然是朱棣亲笔。

　　内容与丘福所言大同小异。

　　先是痛陈周王之冤，斥责齐黄等人为“奸佞”，言其“蛊惑圣听，祸乱朝纲”。

　　继而表达对大明江山的担忧，称“恐太祖基业，将坠于一旦”。

　　最后，则是隐晦的拉拢。

　　“七弟素贤，才德兼备，岂忍见社稷倾颓？若肯与兄同心戮力，共清君侧，则国家幸甚，宗庙幸甚。事成之日，兄必不负弟，当与弟共富贵，同享太平。”

　　言辞恳切，许诺空泛，却充满了诱惑与危险。

　　朱枰看完，将信纸凑到烛火前，看着它化为灰烬。

　　共清君侧？

　　与虎谋皮罢了。

　　朱棣此人，雄才大略，亦心狠手辣。

　　眼下用得着自己，自然百般拉拢。

　　一旦事成，自己这个知晓他“靖难”内幕，且同样拥有皇室血统的弟弟，只怕会第一个被清理掉。

　　他绝不能上这条船。

　　但，也不能直接拒绝，彻底得罪朱棣。

　　他需要一种更圆滑，更能在未来左右逢源的姿态。

　　沉思良久，他提笔铺纸，开始给朱棣回信。

　　信中，他首先对周王之事表示“痛心”与“不解”，认同朱棣关于“骨肉至亲，不应如此”的看法。

　　接着，他表达了对“朝中或有小人作祟”的忧虑，与朱棣产生了有限的共鸣。

　　但关键部分，他笔锋一转。

　　强调“陛下乃天下之主，名分早定”，身为臣子，当“恪守臣节，静待圣心明察”。

　　他劝朱棣“稍安勿躁”，“勿使小人得以借机离间天家亲情”。

　　通篇下来，他既表达了同情与理解，又坚守了臣子的本分，没有给出任何承诺，反而劝朱棣忍耐。

　　这是一封看似推心置腹，实则充满疏离与自保意味的回信。

　　写完吹干，他用普通信封装好，并未用王府印信。

　　次日，他将回信交给丘福。

　　“将此信带给四哥。告诉他，京城水深，请他务必谨慎。本王…在应天，会谨守本分。”

　　丘福接过信，看着朱枰平静无波的脸，心中叹息，知道此行目的未能达成。

　　“小人定将殿下之言带到。”

　　送走丘福，朱枰站在院中，望着北方天空。

　　他知道，这封信改变不了朱棣的决心。

　　靖难之役，必将爆发。

　　他此举，只是在风暴来临前，为自己争取一个相对超然的位置。

　　既不公开反对朱棣，留下日后转圜的余地。

　　又明确表示不会参与，避免了即刻的风险，也向朱允炆方面展示了自己的“忠诚”。

　　接下来，他需要继续暗中积蓄力量。

　　等待那场注定要来的狂风暴雨。

　　然后，在所有人都措手不及之时，亮出自己的獠牙。

　　蒋瓛悄然来到他身后。

　　“殿下，丘福已由我们的人暗中‘护送’出城。按您的吩咐，未加阻拦。”

　　“嗯。”朱枰点了点头。

　　“我们的人，安排得如何了？”

　　“回殿下，已初步筛选出三百余人，皆是背景干净、勇武可靠之辈，分散在京营各卫及京畿要地。这是名单。”

　　蒋瓛递上一份密密麻麻的名单。

　　朱枰接过，仔细看了一遍，将其记在心中，随后递还。

　　“烧掉。这些人，由你单线联系，非十万火急，不得启用。所需银钱，我会让李掌柜设法给你。”

　　“末将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