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惊雷潜渊
由皇太孙朱允炆署名,七皇子朱枰草拟的慰谕诸王敕书,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发往各地藩国。
敕书措辞温婉,充满了兄长对弟弟们的关怀与劝勉。
希望诸位藩王“体察圣心,恪守臣节”,“约束府中,和睦地方”,“永葆朱室宗亲之谊,共护大明江山之固”。
如同春日里一阵和风,吹拂过诸王封地。
大多数藩王接到敕书,或感慨皇太孙仁厚,或暗自警醒,约束部下。
然而,这阵和风吹到北平时,却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坚壁。
燕王府,承运殿内。
朱棣捏着那份由朝廷使者恭敬呈上的敕书,反复看了两遍,脸上看不出喜怒。
殿下站着僧道衍、张玉、朱能等心腹。
“都看看吧。”朱棣将敕书随手递给身旁的道衍和尚。
道衍,姚广孝,这位日后搅动天下风云的黑衣宰相,此刻眯着细长的眼睛,仔细阅读着敕书上的每一个字。
殿内寂静无声,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响。
良久,道衍放下敕书,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太孙殿下仁德,七殿下文采斐然。此敕书关怀备至,用心良苦啊。”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
朱能性子急,忍不住开口道:“王爷,这敕书看似关怀,实则警告!什么‘约束府中’,什么‘和睦地方’,还不是听了些风言风语,来敲打我等!”
张玉较为沉稳,沉吟道:“太孙仁弱,未必有此心。倒是这位七皇子朱枰,近来风头颇劲,清吏司、协理政务,如今这敕书又出自其手…恐非无意之举。”
朱棣依旧沉默,手指轻轻敲击着紫檀木椅的扶手。
他目光扫过殿下众将,最终落在道衍身上。
“和尚,你怎么看?”
道衍抬起眼皮,眼中精光一闪而逝。
“王爷,风起于青萍之末。一份敕书,不足为惧。然则,其背后之意,不可不察。朝廷,或者说,朝廷中某些人,对王爷,已生忌惮之心。此次是温言劝谕,下次…便未必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
“况且,老衲近日接到京城消息,清吏司那边,似乎在暗中查探王府名下皇庄田亩旧事。虽未掀起波澜,但其指向,已然明确。”
朱棣冷哼一声。
“查?让他们查去。些许田亩小事,还能翻了天不成?”
“田亩之事自然翻不了天。”道衍缓缓摇头。
“但此事与这敕书联系起来,便是一道信号。那位七皇子,是在用他的方式,告诉王爷,他盯上北平了。此人年纪轻轻,心思却如此缜密,懂得借力打力,不声不响间,已能影响朝局。假以时日,必成心腹大患。”
朱棣眼中寒芒乍现。
“老七…本王倒是小瞧了他。原以为只是个会读书的酸儒,没想到,竟是条不叫的狗。”
他站起身,走到殿窗前,望着王府内开始泛绿的庭院。
“父皇病着,允炆那孩子监国,身边却有这般人物…看来,本王也不能再一味静观其变了。”
他猛地转身,目光锐利如鹰。
“张玉!”
“末将在!”
“王府护卫操练,照常进行。但规模…可以再大一些。对外只言,北元探马近来频繁,需加强戒备。”
“末将明白!”
“朱能!”
“末将在!”
“你亲自去一趟大宁,见宁王。就说本王得了些好茶,请十七弟过来品鉴。顺便…聊聊边塞军务,兄弟情谊。”
“是!”
一道道命令发出,燕王府这台战争机器,开始更快速地、更隐秘地运转起来。
暗流,在北平的地下汹涌奔腾。
与此同时,应天府内。
朱元璋的病,时好时坏。
朝政大多由朱允炆和朱枰在文华殿处置。
朱枰愈发谨慎,凡事先请朱允炆决断,自己只补充细节,完善方案。
他将协理之责,履行得滴水不漏,既展现了才能,又丝毫不逾越本分。
这让朱允炆对他越发倚重信任。
然而,朱枰并未放松对北方的警惕。
蒋瓛再次带来消息。
中军都督佥事李坚,与北平商队的联系更加频繁。
而且,京营中另有两三名中下层军官,似乎也与那商队有所接触。
“殿下,是否要动一动李坚?”蒋瓛低声请示,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朱枰摇了摇头。
“不必。动了李坚,只会打草惊蛇。留着他们,我们才能知道,燕王的手,到底伸了多长。”
他顿了顿,吩咐道。
“将这些人,以及他们接触的对象、时间、地点,都详细记录下来,形成密档。但要确保绝对机密,除你与那两个心腹外,不得有第四人知晓。”
“末将明白!”
蒋瓛领命而去。
朱枰知道,这些证据,现在还用不上。
但将来,或许能在关键时刻,发挥意想不到的作用。
清吏司那边,关于北平田产案的调查,在遭遇阻力后,朱枰并未强令严震直继续深究。
而是让他将重点转向其他更容易查证的地方积案。
他需要清吏司做出成绩,树立威信,而不是在一开始就陷入与藩王的直接对抗中,徒耗精力。
严震直虽心有不甘,但也明白其中利害,领命而去。
时间,在看似平静的政务处理中,悄然流逝。
这一日,朱枰正在批阅通政司送来的各地奏报。
一份来自北平按察使司的例行公文,引起了他的注意。
公文称,近日北平府境内,有数股“流匪”作乱,虽规模不大,但颇为狡猾,燕王府已派护卫协助地方清剿,不日即可平定。
落款处,除了按察使司的印信,还有一个不起眼的、属于燕王府长史葛诚的私章印记。
朱枰拿着这份公文,反复看了几遍。
流匪?
在燕王治下,出现流匪?
是确有其事,还是…燕王借此为由,调动兵马,混淆视听?
他想起李掌柜之前情报中提及,燕王府以剿匪之名频繁调动兵马。
如今,这消息竟通过官方渠道,看似无意地传递到了朝廷。
是示威?还是麻痹?
朱枰放下公文,走到大明疆域图前,目光落在北平周边。
他的手指,沿着长城防线,缓缓移动。
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前所未有地清晰。
他知道,朱棣的动作越来越大了。
而朝廷,或者说监国的朱允炆,似乎还沉浸在“四海升平”的幻象中。
他必须做点什么。
不能直接指控燕王谋反,那没有证据,只会引火烧身。
但他可以提醒朱允炆,加强边防,特别是…与北平相邻的几处关键隘口的防务。
这符合他协理政务的职责,也符合朝廷的利益。
想到这里,他提笔写了一份关于“加强北边诸镇联络,谨防元寇渗透”的条陈。
文中并未提及燕王,只强调北元残余可能利用春季草长马肥之机南下骚扰,建议朝廷行文辽东、大宁、宣府等地,加强戒备,互通声息。
如此,既能间接牵制北平,又不落人口实。
写完条陈,他亲自送往文华殿。
朱允炆看了,觉得有理,便批转兵部办理。
做完这一切,朱枰走出文华殿,深吸了一口略带寒意的空气。
他知道,自己所能做的,依旧有限。
真正的风暴,不会因他这一两份条陈而改变方向。
他能做的,只有继续积蓄力量,等待那惊雷炸响的时刻。
到那时,才是真正决定命运的时刻。
他抬头望向北方,目光仿佛要穿透重重宫阙,看到那座巍峨的燕王府。
四哥,你的棋,下得很快。
但我的棋,也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