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监国初试
洪武三十二年的春天,来得迟了些。
冰雪初融,寒气依旧料峭。
然而皇城内的气氛,却比这倒春寒更凝重几分。
龙体欠安。
朱元璋染了风寒,虽非重症,但于年迈的帝王而言,任何一点小病都足以牵动整个帝国的神经。
朝会暂停了数日。
奏章如雪片般飞入乾清宫,却又大多被原样送回通政司,只批了“知道了”三个字。
显然,皇帝精力不济,难以视事。
这一日,一道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旨意,从乾清宫传出。
命皇太孙朱允炆,暂摄朝政,于文华殿听理政务。
又命七皇子朱枰,协理政务,辅佐太孙。
旨意传出,朝野震动。
皇太孙监国,在情理之中。
但命七皇子朱枰协理,则大大出乎众人意料。
这位昔日透明皇子,在短短数月间,以一系列看似不起眼,却卓有成效的方略,以及清吏司的设立,成功进入了权力核心的视野。
如今,更是在皇帝病重时,被赋予了“协理”之责。
虽只是“协理”,但其象征意义和实际权柄,已非往日可比。
这意味着,在陛下心中,七皇子已具备了参与核心决策的资格。
凝曦阁内,朱枰跪接旨意,心中波澜起伏。
他预料到自己会进一步被启用,但没想到来得如此之快,如此直接。
协理政务。
这是机遇,更是巨大的挑战和风险。
他的一言一行,都将被放在放大镜下审视。
尤其是,与那位性格仁弱,却地位稳固的皇太孙共事。
“儿臣领旨,谢恩。必当竭尽全力,辅佐太孙,为父皇分忧。”
他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激动与惶恐。
送走宣旨太监,朱枰立刻更衣,前往文华殿。
文华殿内,气氛肃穆。
朱允炆坐在原本属于皇帝的御座之侧,面容略显紧张,却也带着一丝新掌权柄的兴奋。
下方,几位内阁学士、六部重臣分列两旁。
朱枰进入殿内,依礼参拜。
“臣子参见太孙殿下。”
朱允炆见到他,似乎松了口气,连忙虚扶。
“七叔不必多礼,快请起。皇祖父命你我来处置这些政务,允炆年轻识浅,还需七叔多多辅佐。”
他言辞恳切,态度谦和。
朱枰躬身道:“殿下折煞臣子了。臣子才疏学浅,唯有竭尽驽钝,以供殿下驱策。”
谦逊的姿态,一如既往。
内阁首辅,年迈的翰林学士刘三吾,轻咳一声,开口道:
“太孙殿下,七殿下,如今政务堆积,还需尽快处置。老臣以为,当先议北边军镇春季粮饷拨付之事,此事关乎边防,拖延不得。”
一份厚厚的奏章被呈了上来。
是兵部与户部联合呈报的,关于今年北边诸王及军镇粮饷分配的方案。
朱允炆接过奏章,粗略看了看,眉头微蹙。
“这数目…似乎比往年又有所增加?国库如今…”
户部尚书李原名出列,苦着脸道:
“殿下明鉴,北元残余不时扰边,各边镇皆言兵力不足,请求增饷。加之去岁各地亦有灾荒,税收不及预期,国库确实艰难。然边饷关乎社稷安危,拖延不得,臣等亦是勉力筹措。”
殿内众臣皆沉默。
边饷是个老问题,也是个难题。
给,国库空虚。
不给,边防不稳。
朱允炆看向朱枰。
“七叔,依你之见?”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朱枰身上。
这是他协理政务后,面对的第一个重大议题。
朱枰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殿下,李尚书所言俱是实情。边饷关乎国本,不可不拨。然则,亦需考量国库实情,更要讲究拨付之效。”
他顿了顿,继续道。
“臣子以为,或可稍作变通。其一,核实各边镇实有兵员数额,汰除空饷,确保粮饷发于实兵。此事可令兵部、五军都督府派员协同巡边御史办理。”
“其二,借鉴京营‘定点仓拨’之经验,于宣府、大同、辽东等要害之地,设立边饷专库,减少中间周转损耗,加快拨付速度。”
“其三,鼓励边镇屯田自给,可许以免税或轻税之策,以其产出抵扣部分粮饷。如此,既可减轻朝廷压力,亦可激励边军垦殖。”
他提出的,依旧是组合策略。
核心在于“节流”与“增效”,而非简单地争论给或不给。
既考虑了边防需求,也顾及了国库困难,更提出了具体可行的操作方法。
朱允炆听得眼睛微亮。
“七叔此议甚善!既顾全大局,又切实可行。”
他看向刘三吾和李原名。
“刘师傅,李尚书,你们以为如何?”
刘三吾捋着胡须,微微颔首。
“七殿下思虑周详,老臣以为可依此议,命兵部、户部细化章程。”
李原名也松了口气,只要能解决钱粮问题,具体方法他并不排斥。
“臣附议。”
“既如此,便依七叔所议办理。”朱允炆一锤定音,随即在奏章上批红。
处理完这件棘手之事,后续又议了几件漕运、盐政方面的常规事务。
朱允炆大多会征询朱枰的意见。
朱枰的回答,依旧保持着谦逊和务实,提出的建议也多是在现有框架内进行优化,并不激进,但往往能切中要害。
他的表现,既展现了能力,又未盖过朱允炆的风头,尺度拿捏得恰到好处。
几位重臣看在眼里,心思各异。
这位七皇子,确实有其过人之处。
更难得的是,懂得收敛锋芒。
协理政务的第一日,平稳度过。
退出文华殿时,天色已近黄昏。
朱允炆与朱枰并肩而行。
“今日多谢七叔了。”朱允炆诚恳道。
“若非七叔献策,允炆真不知该如何应对那边饷之事。”
“殿下过誉了,此乃臣子分内之事。”朱枰微微躬身。
“七叔不必过谦。”朱允炆叹道。
“如今皇祖父病着,这千斤重担压在肩上,允炆实是忐忑。有七叔在旁辅佐,我心安了许多。”
他语气真诚,带着对长辈的依赖。
朱枰看着他清澈而略带忧色的眼眸,心中微微一动。
这位皇太孙,确实仁弱,但也并非毫无心机。
他这番话,既是真心,也未尝没有笼络之意。
“殿下仁孝聪慧,必能担此重任。臣子定当尽心竭力。”朱枰恭敬回应。
回到凝曦阁,朱枰屏退左右,独自沉思。
协理政务,让他站到了一个更高的平台上。
视野更开阔,能调动的资源也更多。
但风险也倍增。
朱允炆的信任是脆弱的。
那些盯着他的目光,会更加锐利。
而最大的威胁,依旧来自北方。
他想起严震直之前汇报的,关于调查燕王府庄头侵占田产一案的进展。
北平行都司和山西按察使司的回复都已送到,言辞闪烁,推诿拖延,未能提供实质性的籍册证据。
显然,燕王府在当地的势力根深蒂固,清吏司的行文,并未起到太大作用。
这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本就没指望靠一桩田产案扳倒朱棣。
他要的,是持续不断的压力,是埋下怀疑的种子。
如今他有了协理政务的身份,或许可以尝试另一种方式。
次日,在文华殿处理完日常政务后,朱枰看似无意地对朱允炆提起。
“殿下,近日翻阅各地奏报,见诸多藩国境内,百姓安居,政通人和,实乃陛下教化,殿下仁德所致。”
朱允炆闻言,面露笑意。
“皆是皇祖父治理有方,藩王们恪尽职守。”
“是。”朱枰点头附和,随即话锋微转。
“然则,臣子亦听闻,偶有藩府下属,或仗势欺压百姓,或与地方官吏龃龉。虽是个别现象,然长此以往,恐伤及藩国声誉,有损天家颜面。”
朱允炆眉头微蹙。
“七叔的意思是?”
“臣子以为,或可借此监国之机,以殿下名义,颁一道温和的敕谕于各藩国。申明陛下与殿下爱护子民之心,劝谕各藩府约束下属,善待百姓,与地方官府和睦共处。如此,既可防微杜渐,亦显殿下关怀宗室、体恤民情之德。”
朱允炆仔细想了想,觉得此举并无不妥,反而能彰显他的仁德与权威。
“七叔此议甚好!便请七叔草拟敕谕,用印颁发。”
“臣子遵命。”朱枰躬身领命。
这道敕谕,看似一碗水端平,针对所有藩王。
但其真正的锋芒所指,朱枰心中了然。
朱允炆或许并未深思,但那些敏感的藩王,尤其是北平那一位,接到这道来自监国太孙的敕谕时,会作何感想?
是感到关怀?还是感到警告?
或许,兼而有之。
朱枰要的,就是这种微妙的效果。
他回到值房,开始草拟敕谕。
措辞温和,充满关切,但字里行间,依旧透着中央对藩国应有的督导之意。
写完初稿,他吹干墨迹,目光投向北方。
四哥,这份来自侄子和弟弟的“关怀”,希望你…喜欢。
春风带着寒意,吹动了文华殿的窗纸。
权力的游戏,在更广阔的舞台上,悄然升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