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朔风，刮过京畿大营的辕门，带着刺骨的寒意。

　　营内校场上，兵士操练的呼喝声也显得有气无力。

　　几个面带菜色的士卒围着一名把总，低声抱怨着。

　　“王把总，这月粮饷又短了三成，发的粟米还尽是陈年旧粮，掺着砂石，叫弟兄们如何卖命？”

　　“就是，家中老娘还等着米下锅呢！”

　　那王把总一脸愁苦，搓着手。

　　“上头说了，国库艰难，能发下来就不错了。忍忍吧，还能咋办？”

　　类似的情形，在京畿各卫所悄然蔓延。

　　一股压抑的不满情绪，如同地底暗流，在军营中涌动。

　　这些消息，通过李掌柜那看似不起眼的渠道，零零碎碎地传到了凝曦阁。

　　朱枰坐在炭盆旁，手中捧着一杯热茶，听着小柱子的低声禀报。

　　他面前摊开的，不仅是京畿卫所的钱粮拨付记录，还有几份兵部关于军械损耗、马料补充的文书抄本。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

　　京畿卫所，天子亲军，拱卫帝都。

　　其稳定与否，关乎皇城安危。

　　如今粮饷短缺，军心浮动，绝非小事。

　　这背后，是户部的确捉襟见肘？

　　还是有人从中克扣、挪用了？

　　抑或是…有人故意放任，另有所图？

　　他想起李掌柜情报中，提及蓝玉曾多次宴请京营将领。

　　虽无实证，但其心可诛。

　　若京营生乱，谁最得力？

　　是那些手握重兵的边将？还是…？

　　朱枰眼中寒光一闪。

　　他不能直接插手军务，那是大忌。

　　但他可以从钱粮入手。

　　以此为切入点，既能展现能力，又可暗中观察，甚至…埋下些钉子。

　　他再次提笔，开始梳理京畿卫所近三年的粮饷账目。

　　他算得极细。

　　从太仓库拨出，到兵部核验，再到五军都督府分配，最后至各卫所领取。

　　每一道环节，可能的损耗、拖延、以及…贪墨的空间。

　　他并非要立刻揭穿什么。

　　那会触动太多人的利益，引火烧身。

　　他要做的，是提出一个“更有效率、更能保障军心”的拨付方案。

　　几日后的一个清晨。

　　朱元璋在武英殿召见几位重臣，商议北边军镇冬衣补给事宜。

　　事情议毕，众臣正要告退。

　　朱元璋却似乎随口问起。

　　“近日京营情形如何？”

　　兵部尚书沈溍出列，恭敬回道：

　　“回陛下，京营将士操练不辍，军容整肃。”

　　“嗯。”朱元璋不置可否，目光扫过众人。

　　“朕怎么听说，底下士卒对粮饷颇有微词？”

　　殿内气氛瞬间一凝。

　　沈溍额角见汗，连忙道：

　　“陛下明鉴，确有此事。皆因漕运不畅，南粮北调略有延误，加之国库…国库确实艰难，故拨付稍迟，已严令督促，绝不致影响军心。”

　　这时，朱枰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几分犹豫。

　　“父皇，儿臣…儿臣日前翻阅旧档，见京畿粮饷拨付，环节颇多，从户部至卫所，往往需月余。其间损耗、转运之费，亦是不菲。或可…或可稍作变通？”

　　众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他身上。

　　朱元璋看着他。

　　“你又有什么想法？”

　　“儿臣愚见，或可试行‘定点仓拨’与‘分期预支’之法。”朱枰躬身道。

　　“于京畿要害之处，增设几处官仓，专储京营粮饷。由户部、兵部、都督府三方共管。每月粮饷，由太仓库直接拨付至这些定点仓。”

　　“各卫所可根据实有人数，按月分期，凭兵部勘合，直接至定点仓支取。如此，减少中间周转，缩短时日，降低损耗，士卒能及时领饷，亦可防途中克扣之弊。”

　　他顿了顿，补充道。

　　“初期或可在京营中挑选一两个卫所试行，若有效，再行推广。所需增设仓廪，亦可利用旧有官仓改建，所费无几。”

　　殿内再次陷入安静。

　　几位大臣面面相觑。

　　这法子，听起来确实能提高效率，也能在一定程度上遏制贪墨。

　　但同时也触动了不少环节官员的既得利益。

　　比如那些靠转运环节捞油水的，比如那些能利用拨付时间差挪用公款的…

　　朱元璋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着。

　　他何尝不知军中积弊？

　　只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如今这个不起眼的儿子，竟提出了一个看似温和，实则犀利的改革方案。

　　试行。

　　这个词用得好。

　　进退有据。

　　“沈溍。”朱元璋开口。

　　“臣在。”兵部尚书连忙应道。

　　“你以为七皇子此法如何？”

　　沈溍心中飞快盘算。

　　这法子对他兵部而言，有利有弊。

　　利在能更快掌握卫所实际情况，弊在部分权力被三方共管分走。

　　但皇帝显然有意，他不能反对。

　　“陛下，臣以为七殿下此法思虑周详，老成谋国。试行于一二卫所，察其成效，确为稳妥之举。”

　　户部尚书李原名也出列表示赞同。

　　能减少途中损耗，对户部也是好事。

　　“既如此，便着兵部、户部、五军都督府议个章程，先在…羽林左卫试行。”朱元璋一锤定音。

　　“臣等遵旨。”

　　退朝时，朱枰依旧走在最后。

　　他能感觉到，几位都督府的武将看他的眼神，复杂了许多。

　　有审视，有好奇，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激？

　　毕竟，若能按时足额拿到粮饷，对底层将士和大部分中下层军官而言，是天大的好事。

　　回到凝曦阁不久。

　　小柱子便来报，羽林左卫指挥使蒋瓛求见。

　　朱枰微微挑眉。

　　蒋瓛？

　　此人他有些印象，是蓝玉的旧部，但似乎并非核心。

　　他此时来见，意欲何为？

　　“请他进来。”

　　蒋瓛一身常服，步履沉稳，进入书房后便大礼参拜。

　　“末将蒋瓛，叩见七皇子殿下。”

　　“蒋指挥使请起，不必多礼。”朱枰虚扶一下。

　　蒋瓛起身，神色恭敬中带着一丝激动。

　　“末将此来，是特为感谢殿下！”

　　“哦？此言从何说起？”朱枰故作不解。

　　“殿下有所不知，羽林左卫弟兄们已两月未领足饷，军中怨言四起，末将焦头烂额，却无可奈何。今日闻听殿下献策，陛下恩准在我卫试行，解了末将燃眉之急，此恩如同再造！”

　　他这话半真半假。

　　粮饷短缺是真，但作为蓝玉旧部，他未必没有其他渠道缓解。

　　此举，更像是一种表态。

　　朱枰心中了然，面上却温和笑道：

　　“蒋指挥使言重了。本王不过是就事论事，为父皇分忧，为将士着想罢了。日后试行，还需蒋指挥使鼎力配合，若有难处，亦可直言。”

　　“殿下放心！末将定当竭尽全力，将此事办妥，绝不辜负殿下与陛下信任！”蒋瓛拍着胸脯保证。

　　又说了几句闲话，蒋瓛方才告辞。

　　临走前，他看似无意地低声道：

　　“殿下，近日京中多有宵小之辈散布流言，诽谤朝政，殿下还须小心。”

　　朱枰目光微凝，点了点头。

　　“多谢蒋指挥使提醒。”

　　送走蒋瓛，朱枰站在窗前，沉思良久。

　　蒋瓛的投靠，在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蓝玉这棵大树将倾，聪明人自然要寻找新的依靠。

　　自己这个突然冒起，看似得宠，且与军方暂无瓜葛的皇子，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

　　但这其中，几分真心？几分假意？是否还有蓝玉的试探？

　　他需要时间观察。

　　不过，这是一个开始。

　　一个将触角伸向军队的开始。

　　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羽林左卫指挥使。

　　但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他想起蒋瓛最后的提醒。

　　流言？

　　是针对自己的？还是针对朝局的？

　　他唤来小柱子。

　　“让李掌柜留意，近日京中都有哪些关于朝堂，关于…本王的流言。”

　　“是，殿下。”

　　窗外，天色愈发阴沉。

　　似乎又要下雪了。

　　朱枰拢了拢衣袖，感受着炭盆传来的微弱暖意。

　　京畿的风云，已然因他这看似不经意的一步，开始悄然变幻。

　　而他，正站在这风云汇聚的中心。

　　下一步，该如何走，才能在这激流中，立得更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