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风起周藩
建文元年的初夏,雨水格外丰沛。
连绵的阴雨,并未洗去应天城内的躁动,反而更添了几分黏稠的压抑。
朝堂之上,关于削藩的争论,已从最初的试探,转向了更为具体的行动。
齐泰与黄子澄等人,不断向年轻的新帝灌输着藩王之害,引经据典,言辞恳切。
朱允炆的眉头,也随着这些奏对,越皱越紧。
终于,一道旨意如同惊雷,打破了表面的平静。
旨意以周王朱橚(肃)“不法事”为由,诏其即刻入京。
所谓“不法事”,不过是一些捕风捉影的指控,诸如“纵容下属”、“僭越礼制”等,在洪武朝或可申饬了事,但在建文朝,却成了动手的借口。
周王,太祖第五子,封地开封。
他并非实力最强的藩王,但却是燕王朱棣的同母弟。
动周王,其意不言自明。
敲山震虎,投石问路。
旨意传出,朝野震动。
所有人都明白,这不仅仅是针对周王一人。
这是削藩大幕正式拉开的信号。
凝曦阁内,朱枰听着窗外淅沥的雨声,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佩。
周王被召入京。
比他记忆中,似乎稍早了一些。
是齐黄等人更加急切?还是自己的出现,带来了某些微妙的变化?
他不得而知。
但他知道,风暴的引线,已经被点燃。
“殿下。”小柱子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急促。
“蒋指挥使求见。”
“让他进来。”
蒋瓛一身雨水气息,快步走入,脸色凝重。
“殿下,周王殿下…已被软禁于其在京府邸。陛下命魏国公徐辉祖(徐辉祖乃徐达之子,朱允炆亲信)率兵看守。”
朱枰点了点头,并不意外。
“京中反应如何?”
“议论纷纷。”蒋瓛低声道。
“多数官员噤若寒蝉,但私下里,亦有为周王鸣不平者,认为罪名牵强。军中…特别是与诸王有旧的将领,颇有些物伤其类的愤懑。”
朱枰沉默片刻。
物伤其类。
这便是动周王想要达到的效果之一,试探各方反应,尤其是军中。
“燕王府那边,有何动静?”朱枰问到了最关键的问题。
蒋瓛神色更加凝重。
“据我们在北平的眼线回报,燕王府自接到周王被召入京的消息后,表面平静,但府中护卫调动频繁,日夜操练。僧道衍、张玉、朱能等人,出入王府更加密切。此外…”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燕王府派往大宁、辽东等地的信使,数量陡增。”
朱枰眼中寒光一闪。
朱棣果然不会坐视不理。
周王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动周王,便是直接打他朱棣的脸,也是对他最直接的警告。
他在联络诸王,串联势力。
“我们的人,可能探知信使具体内容?”朱枰追问。
蒋瓛摇了摇头。
“信使皆是燕王死士,难以截获。但观其方向,除了大宁的宁王,便是辽王、韩王等边塞亲王。”
朱枰走到大明疆域图前,目光扫过北平周边。
大宁,宁王朱权,手握朵颜三卫精锐骑兵,是北边一支举足轻重的力量。
若能争取到宁王,朱棣的实力将大增。
历史的车轮,正在沿着既定的轨迹,隆隆向前。
他知道,周王被废(这几乎是必然的结局),将是点燃靖难之役的最后一个火星。
他必须在此之前,做好更充分的准备。
“蒋瓛。”
“末将在。”
“加派人手,严密监视京中与北平、大宁等地有牵连的文武官员,特别是…中军都督佥事李坚等人。记录他们的一切异常举动。但切记,只监视,不接触,不阻拦。”
“末将明白!”
“另外,”朱枰沉吟道,“挑选一批绝对忠诚、家世清白的底层军官和精锐士卒,名单报于我。不必集中,分散在各卫所即可。”
蒋瓛心中一凛,隐约猜到了朱枰的意图,这是要暗中培养嫡系力量了。
“是!末将定当办妥!”
送走蒋瓛,朱枰沉思良久。
他需要给朱允炆一个提醒。
一个更明确,但又不会显得自己过于干涉朝政的提醒。
他提笔写了一份简短奏疏。
语气极其恭谨,内容则是对周王一案表示“震惊”与“惋惜”,称“骨肉至亲,或有误会”,恳请陛下“念及太祖血脉,宽宥处置”,并提醒陛下“北边诸王,或因此事心生疑虑,宜加抚慰,以防宵小离间”。
奏疏的重点,落在最后一句。
“北边诸王,或因此事心生疑虑”。
这几乎是明示了动周王可能引发北方藩王的连锁反应。
他将奏疏封好,命小柱子按常规渠道递入通政司。
他知道,这份奏疏很可能被齐泰、黄子澄等人扣下,或者即便送到朱允炆面前,也未必能改变什么。
但他必须表明态度。
一个关心宗室和睦、担忧边防稳定的皇叔的态度。
这能为他将来在更大风波中立足,积累一些政治资本。
果然,奏疏如石沉大海,未有回音。
数日后,朝议再开。
朱允炆下旨,废周王朱橚为庶人,流放云南。
理由依旧是那些模糊的“不法事”。
旨意一下,满朝皆惊。
虽早有预料,但如此迅速且严厉的处置,依旧让许多人心生寒意。
尤其是那些藩王派在京中的耳目,更是将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回封地。
退朝时,朱枰能清晰地感觉到,气氛比以往更加凝重。
几位年长的藩王派系官员,看向齐泰、黄子澄等人的目光,已带着难以掩饰的敌意。
朱允炆似乎也感受到了这种压力,面色沉郁,匆匆离去。
回到凝曦阁,朱枰接到了杨士奇悄悄送来的一纸短笺。
上面只有一句话:“周王废,天下藩王震恐,北风骤紧。”
朱枰将短笺焚毁。
北风骤紧。
是啊,北平的风,恐怕要变成席卷天下的风暴了。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天空依旧阴沉。
湿冷的空气涌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朱枰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属于自己的时代,或许很快就要来临。
不是在风平浪静中按部就班地攀登。
而是在这即将到来的血火风暴中,逆势而上,夺取那至高无上的权柄。
他轻轻摩挲着袖中那枚冰凉的玉佩,眼神锐利如刀。
四哥,你的“靖难”之旗,快要举起来了吧。
而我的路,又该通往何方?
是顺势而为,还是…逆天改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