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暗棋落子
朱枰的钦差仪仗,并未直接奔赴纷乱的前线,而是首先抵达了漕运枢纽——山东济宁。
此地河渠纵横,官仓林立,是北伐大军粮草转运的关键节点。
然而,朱枰所见,并非井然有序的繁忙景象。
运河两岸,挤满了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的民夫。
官吏呼喝鞭打之声不绝于耳。
运粮的漕船或因调度不力而拥堵河道,或因查验繁琐而延误行程。
空气中弥漫着汗臭、尘土与一种压抑的怨愤。
朱枰甫一抵达行辕,甚至未及更衣,便召见了山东布政使司、按察使司以及漕运衙门的几位主要官员。
他没有急于训斥,只是命人摊开粮草转运图册与各地文书,逐一询问细节。
从各仓存粮数目,到每日发运量。
从民夫征调来源,到途中食宿安排。
从漕船调配,到沿途护卫。
问题细致入微,直指要害。
几位地方大员起初还试图以“尽力筹措”、“形势所迫”等言辞搪塞。
但在朱枰精准的追问和早已掌握的部分数据面前,很快便汗流浃背,言语支吾。
“本王奉旨总督粮饷,所见所闻,着实令人心惊。”朱枰放下手中文书,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粮道不畅,非天灾,实乃人祸。调度紊乱,官吏推诿,层层盘剥,以致民夫怨声载道,粮秣延误军前。此等情状,若被北伐将士知晓,该当如何?”
他目光扫过众人。
“若因粮草不济,致使前线失利,这责任,尔等谁人能担?”
扑通几声,几位官员跪倒在地。
“殿下明鉴!下官等确有失职,然亦有其苦衷…”
“苦衷?”朱枰打断道。
“从即日起,所有粮草转运事宜,依本王新令行事。其一,厘清各仓存粮,统一调度,按前线所需,分批次、定数额发运,不得延误。”
“其二,整顿民夫,登记造册,按路途远近核定口粮与工钱,严禁克扣。设立粥棚,保障基本饮食,病弱者予以遣返更替。”
“其三,简化漕船查验手续,划定优先航道,确保畅通。沿途设立中转补给点,由官府统一协调。”
“其四,所有经手官吏,职责明晰,若有延误、贪墨,无论官职,一经查实,军法从事!”
一条条命令清晰下达,打破了原有的臃肿流程。
几位官员面面相觑,这位年轻的王爷,手段竟如此雷厉风行。
“还不去办?”朱枰声音微沉。
“是!是!下官等遵命!”众人如蒙大赦,连忙退下安排。
接下来的日子,朱枰亲自巡视重要仓场、码头。
他并未高高在上,时而询问民夫境况,时而查看漕船负载。
遇到试图欺上瞒下的胥吏,当场拿下,依令严惩。
数日之内,济宁段的粮草转运效率,竟肉眼可见地提升了许多。
拥堵的河道开始疏通,民夫的怨气也稍得平息。
消息传开,沿途州县震动,皆知这位钦差七殿下,并非易与之辈。
然而,朱枰的目的,远不止于此。
利用整顿粮道的职权,他得以名正言顺地查阅山东、河南两省大量官员的档案、考评以及…人脉关系。
他要找的,是那些不得志,或有才干,却因各种原因被排挤、被忽视的中下层官员。
以及,那些可能对朝廷现状不满,或与北平有着千丝万缕联系,却又并非朱棣死忠的人物。
这一日,他于行辕之内,秘密召见一人。
此人名叫张信,乃是山东都指挥使司下属的一名佥事,职位不高,却掌管部分军械调配与驿传文书。
更重要的是,蒋瓛之前密报,此人与北平方面有过秘密接触,但似乎并未得到燕王重用,处于一种若即若离的状态。
张信被引入密室,见到朱枰,神色有些惊疑不定。
“下官张信,叩见七殿下。”
“张佥事请起。”朱枰打量着他。
“本王查阅文书,见你去岁考评仅为中平。以你之才,屈居佥事之位,似乎有些委屈了。”
张信心中一惊,不知这位殿下为何突然关注到自己。
“下官才疏学浅,不敢妄求。”
朱枰微微一笑。
“才学高低,有时并非取决于自身。譬如如今这粮草转运,若非本王亲至,厘清积弊,只怕再有才学之人,亦难施展。”
他话锋一转。
“张佥事掌管驿传,于北边军情传递,应是最为灵通。近日可有什么特别的消息?”
张信心跳陡然加速。
他隐约感觉到,七殿下此言,意有所指。
“回殿下,并无…并无特别消息。皆是前线战报往来。”
“是吗?”朱枰语气平淡。
“本王却听闻,李景隆大将军五十万大军,围攻北平数月,却屡攻不克,反被燕王屡出奇兵,袭扰粮道,士气已堕。如此战况,张佥事竟未觉特别?”
张信额头渗出冷汗。
这些消息,他自然知晓,甚至比朝廷得知的更为详细迅速。
但他不敢妄议。
“殿下…下官…下官位卑,不敢妄揣军国大事。”
朱枰看着他,不再绕圈子。
“张佥事,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本王知你与北平有些牵连。”
张信脸色瞬间煞白,噗通跪地。
“殿下明鉴!下官绝无…”
“本王若想治你的罪,你此刻便已在囚车之中。”朱枰打断他。
“起来说话。”
张信战战兢兢地起身,不敢抬头。
“本王找你,并非问罪。只是想给你,也给这山东之地,寻一条更稳妥的出路。”
朱枰缓缓道。
“朝廷大军顿兵坚城之下,师老兵疲。燕王虽暂得喘息,然以一隅敌全国,胜负犹未可知。无论最终谁胜谁负,这山东之地,首当其冲,难免生灵涂炭。”
张信默默听着,心中翻江倒海。
“你掌管驿传,位置关键。本王不需要你背叛朝廷,只需你…在必要时,让一些消息,传递得更‘顺畅’一些。或者,让另一些消息,稍微‘延误’片刻。”
朱枰盯着他。
“此事若成,待局势明朗,无论何方得势,本王都可保你前程,乃至…保这一方百姓,少受些兵燹之苦。你,可愿意?”
张信浑身一震。
他明白了。
七殿下这是要利用他,在朝廷与燕王之间,埋下一颗属于自己的棋子。
这颗棋子不直接参与厮杀,却能在关键时刻,影响信息的流通,进而可能影响战局。
风险极大。
但七殿下给出的承诺,也让他心动。
更重要的是,他似乎没有拒绝的余地。
沉默了许久,张信终于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朱枰,深深一揖。
“下官…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朱枰点了点头。
“很好。具体事宜,会有人与你联络。记住,谨慎行事,非本王亲令,不可妄动。”
“下官明白。”
送走张信,朱枰走到窗前,望着北方。
李景隆围攻北平不利,早在他预料之中。
他此番出京,整顿粮道是表,暗中布局才是里。
张信,只是他落下的第一颗暗棋。
他要在这混乱的棋局中,编织一张属于自己的网。
一张能在关键时刻,捕捉到机会的网。
济宁的秋夜,已有凉意。
朱枰的目光,却比这夜色更加深沉。

